第53章 消失
回到你的老家,再也不要回來
阿蓁執意要去燕城, 淚眼婆娑的樣子十分令人心疼,林陽沒有辦法,好說歹說勸了半天, 總算讓她放棄今夜出發這個念頭,改成明日晌午。
翌日一大早,林陽就去衙門告了假。雖然只是實習,但突然消失好幾日總歸得打聲招呼,不然事情鬧大了對阿蓁不好。
很多人都知道她曾做過寧王的通房,因寧王厭棄而被趕了回來(對外的說法), 所以在這種關鍵時刻,一定不能引起多餘關注,他必須為他們的離開找一個合適的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最終他以趁現在還有時間, 打算陪妹妹四處逛逛為由告了假,簡單跟徐展交代了一聲,就租了輛馬車, 拉著眼睛哭得像核桃一樣的阿蓁往燕城趕。
徐展想跟著去,但他實在脫不開身, 林陽也搖搖頭拒絕了。
“這事務必要保密, 我只讓你一個外人知曉了, 你千萬不能和任何人說, 伯父伯母都不行。”林陽拍了拍他肩膀, 神情難得嚴肅地道。
徐展越過他肩膀, 望著後面笨拙地爬上馬車的阿蓁, 心裡滋味複雜。
明明已經離開了那個魔窟,為甚麼還要回去?他緊緊咬住後槽牙, 巴不得寧王明日就被聖上斬立決。
馬車一路顛簸, 阿蓁坐在車廂裡, 咬著乾糧,吃得肚子脹脹的都毫無知覺,腦中一會兒想團團,一會兒想王爺,想他為何會突然謀反,是確有其事,還是受人汙衊?
忽然,馬車狠狠一顛,緊急停住,阿蓁被顛得嗆了一口,一邊咳嗽,一邊掀開簾子向外看。
幾名手持砍刀的彪形大漢,攔住了去路。
最近確實聽聞郊外有山賊,鎮上的人出門全都十幾個人結伴,甚至還有專門僱人護送的,只是阿蓁他們走得太著急,忘記了這件事。
“喲,裡面還有個小妞呢?”為首的絡腮鬍子打量著阿蓁,色迷迷地道,扛著大砍刀朝他們逼近,幾個手下也緊隨而來。
“你們敢!”林陽板起臉,大聲喝道,張開手臂護住車門,但他一個文弱書生,又跟阿蓁一樣性格偏溫潤,絲毫不嚇人,引得那幾個大漢怪聲怪調地笑得更大聲了。
“喲,看你這小白臉長得也不錯嘛,一塊帶回去,有的是好這一口的。”
林陽面色漲紅,氣得直冒煙。
他一個男子漢,豈能受這種汙言穢語編排,梗著脖子怒道:“警告你們,趕緊離開。我乃梅縣縣令,爾等休要造次!”
“誒喲,竟是縣令大人啊,敢問您官憑在哪裡呀?拿出來給我們見識見識唄——”
山賊們又是一陣鬨笑,紛紛舉起手中砍刀,正要威脅他們下車,就聽一道尖銳風聲從遠處一路颼颼而來,刺破空氣,箭矢一樣直朝山賊飛來。
一個又細又小的鐵玩意高速旋轉著,以極精妙的準頭從左飛旋到右,緊接著血花四濺,一排人喉嚨皆被劃開,應聲倒地。
林陽鞋子上濺了血,但他在上次被綁架時已經見過足夠多的殘酷場面,並未引起驚慌,而是抻長脖子,循著武器飛來的方位小心翼翼望去。
阿蓁也驚魂未定地望過去,只見霓裳揹著一把長劍,正策馬朝他們飛奔而來,高高的馬尾飛揚在身後,身姿起伏如獵豹。
不知為何,她瞬間鬆了口氣,內心充滿安全感。
“你們沒事吧?”霓裳單手勒馬,馬還沒完全停穩就飛身跳下來,動作輕盈得好似話本中的武林高手。
“沒事沒事,多虧霓裳姑娘搭手相救。”林陽連忙跳下馬車,恭敬地行了一禮。
阿蓁也想下來,被霓裳抬手製止了,她笑道:“哎呀,也就是順手而已,你快回去坐著吧。哦,這個給你們。”
她說著,從馬背上取下幾包用麻繩捆得嚴嚴實實的藥包:“那個藥鋪的小哥讓給你們的,我說我馬快,就幫著捎來了。說是風寒、肚子疼都能治。”
林陽感激地接過藥包,交給阿蓁放進車廂裡,又道了聲謝。
“你們要去燕城啊,我和你們一起去吧。反正我閒著實在無聊,據說燕城是邊關,我挺好奇的。你們放心,我甚麼也不問,就當我是護鏢的吧。”
她爽快道,彎身從最後一個被割喉的人腦袋旁,取回一隻小小的迴旋鏢一樣的武器,隨手在袖子上擦了擦,放進袖口。
林陽和阿蓁短暫地對視一眼,知曉無從拒絕,便點頭答應了。
越拒絕越解釋越亂,索性就答應吧,況且霓裳身手了得,一路上確實很有助益。
行進途中,霓裳基本都騎在馬背上,偶爾也和林陽交換位置,替他趕會兒車。
林陽一開始還不大好意思,覺得怎麼能讓一個姑娘家趕車呢,結果馬車在霓裳手下又快又穩,行進速度加快了不止一倍,他也就不糾結了,轉而好奇起她一個女孩子為何會擅長這些。
而且她身手怎麼這麼好,簡直就像個精於刺殺的刺客。
可眼下他和阿蓁都各有心事,就只想了一下,沒太當回事,而且霓裳確實信守承諾,一路上沒問過半個字,和他們交談也只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
走了三日半,燕城近在咫尺。
“霓裳姑娘,你喝點水吧。”林陽將剛打回來的水壺遞給馬背上的霓裳。
霓裳接過,仰脖一口氣喝光半壺。
林陽望著她喝水的動作,總覺得哪裡不大對勁,但一時又說不出來,直到臨近入城時才猛然發覺,好奇地問了句:“霓裳姑娘,你衣襟口拉得那麼高,不熱嗎?”
要知道,現在可是八月啊。
霓裳臉色微冷,回道:“我喉嚨受了傷,有道很難看的疤,不想讓人看見。”
林陽立刻心生愧疚,連連道歉,後悔自己不該多嘴。
而且對著一個女孩子問出這種問題,屬實沒有風度。
阿蓁聽到這番對話,從車廂裡伸出腦袋。
原來霓裳的喉嚨也受過傷啊。
不過她還能說話,屬實幸運,雖然嗓音略低啞,但也遠遠好過自己了。
因為這件事,她對霓裳產生了些同病相憐的感覺,對她越發溫柔起來,可她越溫柔,霓裳反而越疏離,身子繃得緊緊的,與她小心保持著至少一個手掌的距離。
不過進了燕城,阿蓁就沒心情關注其他了,頻頻朝窗外張望,彷彿想在人群中搜尋到不到六個月的團團。
他們在先前徐展下榻過的驛館住下,要了兩個房間,林陽和阿蓁一個,霓裳單獨一個。
原本是想讓兩個女孩住一間,但霓裳不知為何極其抗拒,阿蓁便和林陽住了一間。
雖是一間,卻有兩個臥房,中間一起居室。阿蓁屁股還沒坐熱,就迫不及待罩了個帶有面紗的斗笠,偷偷摸到寧王府門口。
幸好門是敞開的,她匆匆瞥了幾眼,裡面一切如舊,彷彿自己昨日還住在裡面。
她喉中湧上一陣哽咽,這時有兩個認識的小廝從裡面出來,阿蓁做賊心虛,連忙背過身去假裝在地上找東西,等再回到門口時,大門已經緊緊關上了。
接連幾日,阿蓁一有空就去附近轉悠,可這樣轉悠終究沒有用處,團團那麼小,幾乎不可能被抱出來,她只能想辦法先潛進去,再伺機而動。
她原本的計劃是偷走團團,只不過現在有霓裳在不大方便,她還得想其他辦法。
比如孩子偷來後讓阿兄先抱走,自己則和霓裳稍後再走。可一路上匪賊橫行,沒有霓裳還真不放心,思來想去只能到時候再編個理由糊弄過去,霓裳也不是好事之人,不會多問的。
只是,要怎麼潛進去呢?
忽然,阿蓁想起,王府每隔半月就要大采購一次,那日有很多商鋪夥計接二連三送貨上門,其中不乏女子,她可以伺機混入其中。
她掰著手指算了算,大采購一般在月中,正巧就是這幾日,於是每天從早守到晚,終於守來了這一天。
彷彿是上天眷顧,好幾個裁縫鋪子都是女子來送貨,她喬裝打扮,自己買了幾匹布捧著混入其中,竟絲滑地被放了進來。
如若被發現,她就說自己記錯了,把不是王府的物品送來了。理由有的是,只要不被認出來,怎麼扯謊都行,管家和負責採購的陳伯都不是難纏的人。
王府裡一切如舊,丫鬟小廝也都是原先的那些人,勤勞的還勤勞,愛偷懶的依然本性不改,趁著沒人注意靠在樹幹上打哈欠,一切都還是曾經的節奏,一點也沒因王爺被下獄而有絲毫改變。
阿蓁忍住酸澀,埋著頭跟在兩個姑娘身後,一邊用餘光瞟著,一邊朝自己原先的居住的屋舍靠近。
就算被人抓到,也可以說迷路了。她今日喬裝得很成功,眼睛小了一圈,嘴唇厚了一圈,腮上多了一塊胎記,就算是阿兄也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來。
隨著熟悉的屋舍靠近,她心跳越來越快,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似的。四周無人,她賊一樣閃進角落,躲在靠近南牆的那扇逼仄小窗下,側耳聽著。
裡面有人在輕輕走動,時不時碰到桌角,發出輕微的動靜,阿蓁耳朵非常敏銳,聽出是女子的腳步聲。
那應該是春苗,自己走後,不出意外還是由她照顧團團。
她心中騰起一絲緊張,越發屏住呼吸,等待著團團的聲音響起。
團團雖然不愛哭,但很愛笑,雖然聽話,卻並不安分,絕對不可能一個時辰內不發出一點聲音。
她只要等待,等待,再等待。
等到確認團團在裡面,再展開下一步行動。
她焦急地等著,後背都被汗水浸透了,半個時辰後,總算聽到了一陣嬰兒的啼哭。
哭了很久很久,聽得阿蓁一陣揪心。
團團從來沒這樣哭過啊——
她十分不解,忽然,她面色陡然慘白,眼睛一點點瞪圓。
不對。
不對。
這個聲音,不是團團的。
雖然小孩子的啼哭聽著都差不多,她在老家也好幾次因為哭聲而陷入混亂,但在有心裡準備的情況下,還是能分辨出區別的,何況他們母子連心,當孃的怎會認不出自己孩子的哭聲?
她的心驀地往下一沉,整個人都被一種又懵又恐懼的感覺攫住,竟直接站起身,猛地從外面推開窗戶。
裡面的人不是春苗,而是一個陌生的丫鬟打扮年輕女子,阿蓁從未見過。
女子一臉震驚地瞪著她,懷中抱著一襁褓嬰兒,哭聲正是從嬰兒口中發出,他似乎哪裡不舒服,一張小臉哭得通紅。
那確實不是她的團團。
阿蓁向後跌撞,腦中亂成一團糨糊。
原本應該是春苗抱著團團的,如今怎麼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抱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嬰兒?
春苗去哪了?
她的團團,有去哪兒了?
一種不好的感覺油然而生,在女子發出叫喊聲前,她就提著裙襬朝杜嬤嬤經常在的賬房奔去,幾次險些被石頭絆倒,都沒有放慢速度。
不行,她必須得知道團團去了哪裡。
這一刻,她忘記了王爺的那些威脅,一心只想找到團團。
身後傳來喊叫聲,和追逐的腳步聲,阿蓁充耳不聞,一把推開帳房的門。
然而杜嬤嬤不在裡面。
追趕她的護院近在咫尺,阿蓁心一橫,從袖中抽出霓裳給她防身用的短刀,舉在身前,另一手使勁抹去臉上妝容,露出一多半原本的容貌。
很快就有人認出她來,驚訝地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
杜嬤嬤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她腿腳已經好了,走起路來還算利索,看見阿蓁舉著把短刀,驀地一愣。
“你這丫頭怎麼回來了?”她難以置信,“還有你舉著刀做甚麼?”
忽然她像想到了甚麼,朝後面幾個護院揮了揮手。王府裡的護院都是軍營出身,服從命令,很快就退下,只留她與阿蓁對峙。
“傻丫頭,把刀放下,有事進去說話。”杜嬤嬤嘆了口氣,像是猜到了她緣何這般激動,推開帳房的門,站在門檻裡側望著阿蓁。
阿蓁一邊淌眼淚,一邊哆嗦著收起短刀,跟著進了無比熟悉的賬房。
杜嬤嬤關上門,自顧自走到桌前坐下,那把珠子鋥亮的算盤就擱在她手邊。
往事翻湧而上,點點滴滴的細節如潮水瞬間湧來,幾乎將她淹沒,她向後踉蹌了幾步,身子脫力地靠在門板上。
“你是想問春苗和瀾兒吧?”杜嬤嬤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繼續道,“他們確實不在王府,但我不會告訴你他們在哪裡。你只要知道他們非常安全就足夠了。趕緊回去吧,不要再來了,這對你和對瀾兒都好。”
阿蓁眼睛還瞪得很大,費了好大勁才消化掉她的回答,可她仍然無法接受,手指胡亂地比劃起來。
杜嬤嬤看不懂手語,但也知曉她大體想問甚麼,搖搖頭:“我還是那句話,傻丫頭,若想讓瀾兒安全,你最好馬上就離開這裡,回到你的老家,再也不要回來。我可以對天發誓,瀾兒現在非常健康也非常安全,春苗陪在他身邊,他們都很安全,至於王府裡的這個孩子,你不必問,也絕對不可以跟任何人說,你兄長都不行。記住我的話,要想讓你的孩子以後都安全無虞,就把心放進肚子裡,把嘴閉得嚴嚴實實,你也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王爺生死未卜,你絕對不可以生事端。明白了嗎?”
杜嬤嬤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眼神也透著一股罕見的魄力,阿蓁捂住嘴巴,好半天才慢慢點點頭,淚水早已模糊視線。
可她還是不甘心啊。
然而杜嬤嬤無論如何都不肯說透,哪怕多一點暗示都不給,不斷輦她走,不斷強調今日之事她絕不可以向外透露半個字。
“否則瀾兒若是出了事,就是你這個當孃的錯。”最後她撂下一句幾乎是誅心的狠話,將阿蓁搡了出去。
她的語氣嚴厲,動作粗魯,可眼底隱隱可見一絲不忍:“快走吧,馬上回家去。阿蓁,你若信得過我這老婆子,就老老實實回家,一切總會有個結果的。”
她給阿蓁罩了個遮擋容貌的斗笠,親自將她半推半送到門口:“走吧。你已經引起騷動了,若不趕緊離開,之前的一切佈置怕是都要付諸東流了。為了瀾兒,求你了,快走吧。”
說著,最後看了阿蓁一眼,在她面前,重重關上了房門。
阿蓁呆呆立在門口,聽到門內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她知曉杜嬤嬤沒有危言聳聽,也知曉她不是撒謊成性的人,一咬牙,按照杜嬤嬤的要求,快步離開了。
只是她沒有第一時間回客棧,而是花錢買了一匹馬,循著記憶中的路線,一路奔向營地。
來到營地門口,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紅霞鋪滿蒼穹,壯觀而絢麗。
“裴公子?”門口巡邏計程車兵詫異地看著她舉在手裡的紙,“你是何人,找裴監軍何事?”
阿蓁說不了話,只能不斷換著先前寫好的紙條,告訴他們自己找裴公子有急事。
可無論她如何焦急,士兵就是不為所動,連通傳一聲都不肯,阿蓁也沒法說出自己的身份,況且說出來也毫無用處,只能失望而歸。
回到客棧,天早已黑透,阿兄焦急地在外等著,看見她蓬頭垢面、垂頭喪氣地回來,嚇了一跳。
“你去哪兒了?”他一把扳過她肩膀,急切地問道。
阿蓁垂著眼眸,好半天才輕輕撥開他的手,手語道:“阿兄,我們明天,回家吧。”
林陽愣了一下,盯著她看了良久,而後點了點頭。
“好。我們回家。”
說著,上前一步,用力將阿蓁柔軟虛弱的身體緊緊摟入懷中,輕拍安撫。
“我們回家。”他又重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