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藥膳
王爺看樣子很嫌棄她
早上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阿蓁瞪大眼睛盯著繡有繁複花鳥紋案的帳頂,眼尾洇出兩抹赤豔的紅。
她努力不去回想昨夜經歷了甚麼,可腦中還是抑制不住地回放著種種細節,忍不住哽咽起來。
身上很痛,宛如被車輪碾過。她轉過身,抱著被子嗚嗚哭了一陣,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充其量只算個高階點的婢子,貪睡到這個時辰是會被嚼舌根的,連忙忍痛慢慢坐起來,抓過散落在踏板和地面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每動一下,就是鑽心的痛,來自於身體最隱秘最難以啟齒之處。她面上泛起羞紅,牙齒緊緊咬在唇上,扶著床柱一點點站立起來。
褥子上明晃晃暈開一朵紅,刺眼極了,阿蓁瞅了一眼就不敢瞅了,下意識去摸頭頂,這才想起那根簪子昨夜就被王爺從髮髻裡扯了出去,扔在了地上。
昨夜很多記憶都變得支離破碎,她忍著深處的劇痛,彎身四處尋找,總算在圈椅的一隻後腳旁尋到了半截,又在屏風後面尋到了另外半截。
阿兄送的禮物,她珍藏了數年的珍寶,就這樣碎成了兩截,再也拼接不上了。
她心下悽然,握著簪子又哭了一陣,小心翼翼收好,打算日後有時間再找人儘量補上。
畢竟這是她從家裡帶來的唯一一件物什,且是承載著愛意與祝願的物什。
她剛費勁地站起身,外間的門就被輕輕推開,昨夜為她張羅打扮的杜嬤嬤走了進來,繞過她,直接走向床榻。
如願見到滿意的痕跡,她點點頭,這才轉身面朝阿蓁,確認似的問了句:“昨夜王爺寵幸你了?”
阿蓁紅著耳朵,點點頭,嘴巴緊緊抿著。
她一直不明白,為甚麼要把上位者施加的凌#虐叫做“寵幸”,她沒感覺到寵,更不覺得幸,只有深深的痛苦與無奈。
王爺昨夜的種種行為,饒是未曾經過人事的自己,也看得出來毫無愛意,更像是洩憤。
他瞧不上她,嫌她低賤,覺得她的存在汙了他的眼,卻又不得不與她行房,這些她是能感覺到的,而且昨夜王爺折騰她折騰得那麼狠,幾乎就要咬斷她的喉管、鎖骨,掰斷她的腿骨,卻沒有一次吻過她的唇,這表明甚麼,不言而喻。
話本里說過,一個男人若是心悅一個女人,最想做的就是吻她的唇,若是不吻,就是不愛,甚至很討厭。
身體可以騙人,嘴巴是騙不了的。大致就是這樣的道理。
其實她也根本不敢奢望王爺的一丁點愛意,只是希望他至少能把她當成一個人看。
這樣想著,眼眶又紅了。杜嬤嬤湊上前,掀開她衣領看了看,看到紅梅點點,又朝她身下掃了一眼,道:“王爺常年領兵打仗,粗暴些也是正常,等會兒我給你點藥,你自己塗上,趕緊把傷養好,別敗了王爺的興。”
阿蓁聞言狠狠哆嗦了一下。
“王、王爺呢?”她顫抖著打手勢問道。
杜嬤嬤看不懂手勢,但猜出了她在問甚麼,道:“今個兒一早太妃返京,王爺出城送她去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你房間,以後你就住在那兒了。”
聽聞王爺不在,阿蓁鬆了一口氣,小碎步跟上,隨著杜嬤嬤來到不遠處一座長方形的屋舍。
杜嬤嬤領她進了耳房。雖是耳房,卻很寬敞,還配有一間方形的小小廳堂,裡面是臥室,收拾得乾淨簡潔。
“小是小了點,但離王爺近,日後你若是伺候得好,甚麼都會有的。”杜嬤嬤理所當然地道,“咱們王爺對下人很是慷慨,工錢比京城主子們給得還高呢,你是通房,算高階丫鬟,月錢三兩。”
工錢?
阿蓁一愣,她從未想過每月還有銀子領。
而且三兩銀子,這是她家賣包子小半年的收入了,還不必刨除吃穿花銷。
她眼睛沒見過世面地瞪圓了,臉蛋紅撲撲的樣子十分可人,看得杜嬤嬤一陣心軟,手指頭在她額頭上點了點:“你這丫頭,每月比我還多半兩銀子呢,所以好好伺候著,日後好處少不了你的。逢年過節王爺都有賞賜,日後就算你被打發了,有這些銀子也不愁過不上好日子。”
聽見“被打發”幾個字,阿蓁眼睛都亮了。杜嬤嬤以為她亮是因為聽到了賞賜多,繼續自豪道:“你若伺候得好,再生下一兒半女,日後王爺就算娶了正妻,興許也會念舊情留你在王府的,運氣好還能轉為妾。當然頂天也就這樣了,你可不要做額外的非分之想。”
阿蓁垂下頭,手指頭偷偷掰著,計算自己一年能攢多少錢。
三十六兩,約等於三枚金葉子。
她感覺腳下有些眩暈,就快站不穩了。
杜嬤嬤又嘀咕了一些告誡她不要做非分之想的話,阿蓁都沒太聽進去。不一會兒杜嬤嬤離開了,半炷香時間後又回來,拋給她一瓶藥膏。
阿蓁仔細插上門,清洗一番後,紅著面小心摸索著抹在紅腫撕裂之處,疼得呲牙咧嘴,半天才塗好。
她褪下褻褲,指尖又蘸了些塗在佈滿擦傷的膝蓋上,心中滿是難過,但一想到每個月那麼可觀的月錢,便沒那麼難過了。
這麼多的錢,若是讓她甚麼也不做就白得,她只會更坐立不安。
她嘆了口氣,就勢抱住膝蓋,靠在床角發了一會兒呆。
若是王爺今夜再讓她侍寢怎麼辦?雖然塗了藥,可就算是神藥也不可能幾個時辰就好,況且她還傷得那麼重——
不過也不一定會侍寢,王爺昨夜那樣貶低她、看不起她,眼神和語氣間滿是鄙夷輕慢,只是礙於太妃壓力不得不與她圓房,今日太妃走了,他應該就不會忍著厭惡再與她做那事了。
像王爺這樣的人,相配的只會是高門貴女、傾城佳人,她是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此想著,她又為昨夜偷偷換了簪子的行為感到羞窘。一個低賤的小商販之女,竟鬼使神差做那指望,簡直可笑至極。
傍晚時分傳來訊息,王爺這幾日宿在營地,都不會回來了。
阿蓁聞之心中小小地雀躍了一下,貓在自己的新房間裡睡得格外香甜。
以前在家中,她和弟弟、阿孃擠在一間小屋裡,弟弟成日哭鬧,她每夜都睡不大安穩,而且阿孃和弟弟沒入睡,她是斷不敢躺下的,會被阿孃揪著耳朵拖出來,咒罵她是個眼裡沒活的死啞巴。
但從第二日開始,她就心虛起來。
她從小就是個老實孩子,認為不勞而獲是羞恥的,便去找杜嬤嬤,讓她給她安排點活幹。
杜嬤嬤翻著眼睛打量她一圈:“你唯一的活,就是伺候好王爺,給他生個胖兒子。其他的都不用你幹。”
說罷,毫不留情給她轟走了。
阿蓁滿院子走了一圈,遇到的所有人都小心與她保持著距離,小廝們更是連看她都不敢看,弄得她都不好意思在外面晃了,找管家要了點紙墨,勾著腦袋回到房間,坐在矮桌前給阿兄寫信。
信自然是不可能寄出去的,阿兄可能現在都不知道她被賣了,她也不更可能去做任何攪亂他備考的事情,寫信只是為了抒發情緒,寫好就團成一團扔進了紙簍裡。
三日就這麼過去了,她也漸漸與一些年紀相仿的丫鬟熟識。
那晚為她梳髮化妝的女孩叫阿茜,是本地人,王爺三年前初來乍到,只帶了十幾個家丁僕人,餘下的全是在本地招攬的,主要做一些粗使活計,只有阿茜一個因為伶俐能幹,被升為高階丫鬟,主要幫杜嬤嬤打打下手,有時也幫管家李呈打理些事務,總之是個很厲害的女子。
阿蓁對她天然很有好感,於是鼓足勇氣用手語自我介紹了一番,未曾想阿茜居然看得懂手語,笑呵呵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並把自己的名字也告訴了她。
阿蓁心中騰起歡喜,覺得王府裡除了王爺之外,其他人似乎都蠻和善的。
又過了兩日,王爺依舊沒有回來,阿蓁每日都過得很清閒,心裡的愧疚越發深了。
這日,一輛馬車停在外庭院,杜嬤嬤和阿茜都捧著賬本在盤點核對,阿蓁好奇湊過去,想看看能不能有甚麼幫得上忙的地方。
她穿一身淡粉色掐腰長裙,系素白絹絲腰帶,略施淡妝,容色嬌媚溫婉,看得卸貨的夥計一陣心猿意馬,差點打翻了箱子。
以往她都是素面朝天,粗衣布裳,如今稍一打扮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頗有些小家碧玉的風采,就連阿茜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這些是甚麼呀?”她打手勢問。
“是從蜀中運來的藥材。”阿茜道,“王爺之前打仗受傷,留下了頭痛的毛病,隔三岔五就發作,這些藥配合在一起熬製,能緩解症狀。”
頭痛啊,是挺難受的,她想,難怪王爺脾氣那樣暴躁,想來也是頭痛影響的吧。
展哥哥的父親就是治療頭痛的專家,她也見過那些有頭痛病的患者,各個脾氣狂躁,發病的時候更是雙目赤紅像要殺人。
“可惜吃了這麼多藥,也沒甚麼好轉,只能緩解。”阿茜又道,然後擺擺手,去門口盤點另一輛車了。
阿蓁忽然靈機一動,她幫展哥哥一起抓過藥,知道治療頭痛的藥方和配比,也知道展老醫師治好過很多病患,而且所用藥物皆十分常見,搭配食材一起做成藥膳食用,方便又療效卓越。
就在這時,有小廝來傳話,說王爺今夜回來住,讓廚房趕緊備晚膳。
阿蓁默默回到房間,列了一份清單,拿給管家,結果老頭子忙得焦頭爛額懶得搭理她,她只好轉而交給阿茜,用手語告訴她這方子熬粥可以有效緩解頭痛。
阿茜接過看了眼,若有所思半晌,抬頭對她溫和笑道:“廚房有的是地方,你自己熬給王爺喝多好,何必假他人之手呢?”
阿蓁聞言表情驚恐,打手勢的動作都變得慌亂,連連搖頭。
“你怕王爺呀?”阿茜還是微笑,“那就不要做了。王爺的飲食都由專人負責,你憑空拿給他們一份清單,誰也不敢用的。”
阿蓁心裡打了退堂鼓,可她白白領那麼多月錢,甚麼也不做實在過意不去。
王爺看樣子很嫌棄她,大機率不會再招她侍寢了,她每天干待著,好吃好喝好穿還能領上許多人勞累一年也掙不著的銀子,屬實心中慚愧萬分。
她咬咬牙,還是決定去廚房熬一碗藥粥,只要王爺吃下,就一定有效用的。
她握緊拳頭為自己鼓氣,捏著清單進了廚房,挑選起需要的食材,又去阿茜那裡領了幾副基礎常用的藥材,自己守著爐子、扇著扇子熬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