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為何是你 你覺得，傅將軍為甚麼非你不……
榮妃？
朝盈雖然納罕這位娘娘何事宣召自己, 但畢竟君臣有別，她還是下意識要跟彩蝶走。
“等等。”傅惟言攔住她：“這位姑姑，娘娘可有說, 召我夫人過去所謂何事？”
“不過是說兩句話罷了。”彩蝶微笑道：“將軍放心，不會耽擱太多時候, 不過娘娘也說了, 她不便見外男, 是以只夫人過去便是。”
和淑公主雖然是今上寵愛的女兒, 但林榮妃並未母憑女貴，前頭還有孫貴妃和郭寧妃，算不得寵妃的，她也沒甚麼身世，得皇上臨幸之前，不過是在皇長女昭慶公主身邊侍奉的宮女, 想來不會突然失心瘋去謀害重臣之妻，這樣想著，傅惟言捏了捏朝盈的手, 低聲道：“我在這兒等你, 早去早回。”
宓秀宮離此地不遠，彩蝶領著朝盈, 路上紅牆琉璃瓦, 夾成狹窄的一條路，抬頭只能見到一小片圈禁起來的藍天，宮女內侍們低著頭走過, 人雖多，卻不聞一絲嘈雜聲，除了停下來向朝盈行禮問安的時候。
入了宓秀宮正殿, 並未見林榮妃的影子，朝盈雖察覺那道泥金仕女圖屏風後，影影綽綽有個亭亭身影立著，但她沒敢細看，低頭等了約一盞茶的功夫，便聞一陣環佩叮噹，香風細細，知是榮妃到了，忙俯身行禮道：“見過榮妃娘娘。”
“起來吧。”林榮妃道：“陸夫人不必拘束，坐吧，順道兒抬起頭，叫我好好看看你。”
朝盈在彩蝶的攙扶下入座，林榮妃冷眼瞧著，是極知禮的，動作挑不出錯來，身段也是楊柳一樣，腰肢細軟，再瞧眉眼，可謂是眸清可愛，新月籠眉，瓊英膩雲，蓮蕊瑩波，端得一派意態幽花未豔，肌膚嫩玉生香。
更難得的是通身那股子沉靜溫婉的氣度，並非故作姿態，倒像是骨子裡透出來的。
“彩蝶，給陸夫人看茶。”
林榮妃說著，自己也端了茶盞，啜飲了一口，悠悠道：“陸夫人可知，我為何想見你嗎？”
“這……請恕臣妾愚鈍。”朝盈謹慎道。
“我福薄，侍奉皇上多年，膝下只得一女，就是皇上的第九女，和淑。”
朝盈一下子就明白了，難不成是和淑公主未能下降傅惟言，人家孃親便幫女兒出氣來了？
一時心下不安。
“陸夫人莫怕，我哪裡能做些甚麼呢？”林榮妃笑了笑：“不過就是想看看，傅將軍不願尚我的女兒，那他娶的夫人，是甚麼樣的，如今一見，果然不俗，這般美貌，我都自慚形穢。”
朝盈忙道：“臣妾蒲柳之姿，哪敢與娘娘相提？”
“何必妄自菲薄呢。”林榮妃指尖撫過杯壁，目光落在朝盈低垂的眼睫上：“不過，我倒好奇，傅將軍少年英雄，戰功赫赫，性子嘛，聽說也是極有主見的，執拗得很，夫人與他自幼相識，想必比外人更瞭解他，依夫人看，傅將軍究竟是看中了夫人的哪一點，才如此……非卿不可呢？”
見朝盈想張口，她又補充道：“雖說前些日子，傅將軍和那小倌兒的事鬧的轟轟烈烈，可夫人不慎遇上瘋馬的時候，傅將軍可是捨命相互，摔斷了胳膊，好生休養了一段日子，又叫魏國公認了夫人做義女，有些事啊，你我心知肚明。”
殿內靜謐，只聞更漏滴答聲，與熏籠裡銀霜炭輕微的噼啪聲。
朝盈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攏，心念急轉，抬起眼，目光恭謹地迎上林榮妃略帶探究的視線：“回娘娘的話，臣妾愚鈍，不敢妄揣將軍心意。只是想著，或許並非妾身有何特異之處，而是將軍念著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又憐惜妾身孤弱，故而生出庇護之心。”
“將軍重情重義，對家人、對舊友皆是如此，這份心意，妾身唯有感激，亦會謹守本分，不敢辜負。”
林妃靜靜聽著，唇邊笑意未減。
這話答得圓滑，避重就輕，倒是滴水不漏。
“重情義……憐孤弱……”林榮妃輕聲重複，旋即又笑了笑：“夫人過謙了。若只是顧念舊情憐憫，何至於鬧出這許多風波？連聖上都驚動了，最後還成了金口玉言賜下的姻緣。”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朝盈的臉頰，語氣更緩：“說起來，和淑那孩子，從前也是對傅將軍青眼有加，少女情懷，本是美事一樁，我這做母親的，也曾樂見其成，只可惜……”
她幽幽一嘆，未盡之意昭然若揭。
朝盈只覺得背上微微沁出冷汗。
她知道，這才是今日召見的重點——林榮妃心有不甘，雖因傅惟言自汙名聲而打消了尚主念頭，但見到最終得益的自己，終究意難平，要親自來掂量掂量，順便敲打一番。
“公主金枝玉葉，蕙質蘭心，將來必有更為般配的良緣。”朝盈姿態放得更低，語氣誠摯：“臣妾出身微末，得嫁將軍已是意外之喜，從不敢與公主相提並論，唯有日夜勤謹，侍奉夫君，打理內務，以求不辱沒聖上賜婚恩典，與將軍垂愛。”
林榮妃注視她良久，殿內空氣一時彷彿凝滯。
終於，她緩緩頷首，臉上重新露出那種無可挑剔的溫和笑容：“夫人是個明白人，你能這樣想，自是最好……傅將軍前程遠大，夫人既為他妻，當好生輔佐，莫要因些許小事，累他分心，辜負聖恩。”
“娘娘教誨，妾身謹記於心。”朝盈起身，再次深深下拜。
“嗯，去吧。傅將軍該等急了。”林榮妃擺擺手，恢復了最初的慵懶姿態，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尋常的召見閒談。
待朝盈離去後，林榮妃對著屏風後頭喚道：“臨真，出來吧。”
屏風後靜默片刻，隨即，一道身著淺櫻色宮裝的少女身影緩緩轉出。
正是和淑公主，眉眼間還帶著掩不住的失落。
她走到林榮妃身邊，挨著繡墩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殿門方向，彷彿還能看見那抹剛剛離去的倩影。
“娘……”她低聲喚道，聲音裡透著迷茫。
“都聽見了？”林榮妃拉過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瞧著這陸夫人，覺著如何？”
和淑公主抿了抿唇，很實誠地回答：“看著是極好的……模樣好，規矩也好，說話也恭敬，不像是輕狂的人。”
她頓了頓，小巧的眉頭微微蹙起，抬起眼，困惑地望著母親：“可是，娘，我還是想不明白，您先前不是也說傅將軍年少有為，是良配麼？為何後來又不願意我下降給他了？明明……”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少女情愫未酬的委屈：“明明爹也曾有意的……”
林榮妃看著女兒懵懂又執拗的眼神，心中暗歎。
她將女兒攬近些，聲音壓得低緩而清晰：“傻孩子，正因為娘看明白了，才更不能讓你去。”
“看明白甚麼？”
“看明白他心裡頭，早已滿滿當當地裝了人，再容不下其他了。” 林榮妃目光悠遠，彷彿穿透宮牆，看到了那對糾纏多年的男女：“你以為他前些時日鬧得沸沸揚揚的斷袖名聲是為了甚麼？又為何偏偏在聖上預備賜婚前，將那與他繼妹容貌相似的小倌兒贖出來招搖過市？”
“臨真，那不是荒唐，那是算計，是寧肯自汙也要斬斷尚主可能、為他真正想娶的人鋪路的決心。”
“今日你親眼見了這位陸夫人，覺著她好，可傅將軍眼中看到的，怕不只是好，而是非她不可的執念……他心裡扎著這麼一根深刺，你若跟他一塊兒，得到的會是甚麼？是相敬如賓都難求的冷遇，是一輩子對著一顆捂不熱的心。”
和淑公主聽得怔住，睫毛顫了顫，仍有些不服：“可、可爹說過，感情是可以處出來的，朝夕相對，時日久了，總會……”
“男人和女人怎能一樣？”林榮妃打斷她，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嚴厲與痛心：“我的兒，你是公主，是天家嬌女，可正因為你是公主，才更不能在這事上犯糊塗！尋常男子對妻子不滿，尚可納妾尋歡，總有法子排遣。”
“可你呢？你是君，他是臣，你若強求，或許能得一紙婚書，可你能強求來真心疼愛、日夜相對的溫存嗎？難道你要用公主的權勢，去逼迫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男人對你噓寒問暖？即便你是公主，也不是說養面首就養面首的，那會惹來多少非議，讓皇家顏面何存？”
她看著女兒漸漸蒼白的臉色，放緩了語氣，滿是憐惜：“正因你是金尊玉貴的公主，何必從一開始，就去吃那一口註定是夾生的飯，讓自己受那無望的委屈？這天底下的好兒郎多的是，娘和皇上，定會為你尋一個心裡乾乾淨淨、能把你放在首位，又能與你相配的駙馬，那才是你該有的姻緣。”
和淑公主沉默了許久，殿內只聞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雖年紀小，被保護得好，卻並非全然不懂事。
良久，她慢慢低下頭，依偎進母親懷裡，聲音悶悶的：“女兒明白了……謝謝娘為女兒籌謀。”
林榮妃撫著女兒的頭髮，輕輕舒了口氣，眼底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憂慮。
明白歸明白，年少初開的情竇驟然被掐斷，總歸是需要時日平復的。
另一邊，朝盈快步走出宓秀宮範圍，直到看見遠處迴廊下那道熟悉身影，一直緊繃的心絃才微微一鬆。
傅惟言幾乎在她出現的同時就迎了上來，目光迅速將她從頭到腳掃視一遍，見她神色雖有些疲憊，但並無異樣，才低聲問：“如何？榮妃可有為難你？”
朝盈輕輕搖頭，不想在此地多言：“沒有，只是說了幾句話。”
她頓了頓，補充道：“問了些尋常話，也提了提公主。”
傅惟言眼神微暗，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微涼，便用自己溫熱的手掌包住：“走，出宮，帶你去吃些東西，壓壓驚。”
他沒有再追問細節，只是牽著她，步履沉穩地向宮外走去。
馬車駛離皇城，喧囂的市井聲漸漸入耳。
傅惟言帶她七拐八繞，來到一處臨河的老店。
店面不大，卻乾淨雅緻，推開窗便能看見秦淮河上的畫舫。
“這家的蟹粉獅子頭、清燉雞孚是一絕，你定會喜歡。” 他點了幾個菜，又特意叮囑少油清淡些。
等菜間隙，他倒了杯熱茶推到她面前：“宮裡的茶點看著精緻，未必合口，也未必吃得自在……以後再有類似召見，若覺得不舒坦，便推說我身體不適，需你照料。”
朝盈捧著溫熱的茶杯，嫋嫋水汽氤氳了她低垂的眼睫。
她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窗外流淌的河水。
今日這一趟宮中之行，林榮妃綿裡藏針的敲打，讓她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場姻緣置身於怎樣的漩渦之中。
菜很快上齊，香氣撲鼻。
傅惟言舀了一勺獅子頭，仔細吹涼了，放到她面前的碟子裡：“嚐嚐，味道如何？”
朝盈依言夾起，送入口中。
鮮美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溫暖妥帖，暫時驅散了心底盤踞的寒意。
她輕輕“嗯”了一聲：“好吃。”
傅惟言看著她細微的表情變化，唇角彎了彎，又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魚肉過去。
“好吃就多吃些。” 他低聲道：“等到了北平，那邊的飯食和這裡大不同，你可能得調理些時日，才能適應。”
用過飯後，朝盈和傅惟言回了府。
剛一進府門，賀媽媽便迎了上來，滿面堆笑：“少夫人，明兒是五姑娘生辰，太太突然身子不適，叫老奴來轉告您，怕是明兒，要多擔待少夫人主持大局。”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今天的第二波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