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紛爭七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山氣日夕佳，飛鳥找不到家。
幾隻山雀瞪大雙眼，嘰嘰喳喳，試圖將鳩佔鵲巢的人從樹上趕走。
那尊大爺絲毫沒有清醒的意思，隨意揮了揮手，撥開耳邊叫嚷的鳥兒，歪著脖子繼續睡。
“莫行淵！你大爺的，給老子滾下來。”
吊兒郎當的少年抬了抬眼皮，一臉痴相看著樹下暴跳如雷的師兄。
“就知道躲起來，一天天擎等著吃。”
“交代八百遍，今天師父新弟子入門。”
“你倒好，直接躺下了，留我一個在大殿忙活一天。”
樹上的少年還沉浸在方才與周公的私會中，神識還未回籠，雙眼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便會嘎嘣過去。
“莫行淵，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樹下人似乎想繼續，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這師弟是宗門難得一見的無情道，當年天道測試格外受其垂憐。
這些年修為突飛猛進，已經可以出師自立洞府了。
人比人氣死人吶。
吊兒郎當，不學無術，整日混吃等死，便能輕輕鬆鬆突破。
偏生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在外人面前端起架子來格外仙風道骨，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甚麼清心寡慾的聖子。
“師妹的拜師大典，不去也罷。”
“過些日子，掌門與師尊要給你挑選洞府與封號一事，你切記要到場。”
那少年喋喋不休，似是真的累極。
“天道測過了嗎？”
樹上的人半眯著眼，懶散開口。
“甚麼？”
“師妹的修煉命途啊，天道測過了嗎？”
“陰陽……”
“哎喲嘿，陰陽結合，天地大道。”
“我這小師妹定是個美人胚子。”
“只怕宗門那些老鬼又要蠢蠢欲動了，保不齊又給自家哪個蠢兒子找媳婦呢。”
似是習慣了他的口出狂言，樹下的人也未多停留，只是叮囑道：“流程還是要走的，你若有時間便去見見……”
樹下那人慾言又止，將未說完的話嚥了回去。
隨後便是長長的嘆息，停滯在了風中。
他天資不好，修為再難寸進，壽元已至。
日後師傅坐化，師弟與師妹怕是彼此唯一的照拂了。
“早都準備好了，見面禮已經送到了。”
“你有準備便好。”
男子說罷轉身欲走，莫行淵卻突然從樹上蹦了下來：“師兄，當真要離開嗎？”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留影石後面探出一個賤兮兮的腦袋：“這便是我同他的最後一面。”
“怎麼樣，有印象嗎，想起來了嗎？”
莫行淵，不，已經是扶光仙君的他蹲坐在一座破廟前，雙眼放光，盯著對面的小乞丐。
小乞丐沒回應他，只是將懷中錦囊攥得更緊。
“師兄大限將至，便離開宗門去了凡間。”
“這儲物袋是我臨了前送他的，既在你手中，想必是因果迴圈，你與他當別有一番造化。”
扶光仙君活像拐賣小孩的人販子，笑得諂媚：“你願不願意，同我走啊？”
小乞丐看著從天而降的仙人，瞪大雙眼，顯然還未能消化目前的情形。
他見過許多柺子，但像此人這般好看的，還是頭一個。
雪松的香味順著他的道袍襲來，與此間骯髒狹窄的破廟格格不入。
地面凌亂的稻草弄髒了他的衣角，小乞丐伸手，想替他清理，卻被仙君一把抓住手腕。
“小朋友，你可願意啊？”
他急忙從懷中拿出玉簡，拍著胸脯保證：“玄天宗好歹是名門正派，鄙人雖不是掌門，卻也有些資源。”
“你身懷靈根，只要透過天道認證，日後便就是我的弟子。”
“為師向你保證。”
“府內的一切資源都是你的，跟著我，不比在這兒過苦日子強？”
小乞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這從天而降的好處，一張小臉繃得死緊，臨了還是不開口。
“哎喲……”
扶光仙君探著腦袋向前，將手抵在那孩子的額前，口中振振有詞：“莫不是個啞巴？”
“不對啊，好著哩。”
這突然的靠近讓小乞丐不知所措，他近距離看著仙人那好看的眉眼，掌心細膩的面板在他乾燥的額頭留下的觸感，讓他紅透了臉頰。
話本子上的仙人都是沉默寡言，高不可攀，怎麼這個，不一樣……
扶光仙君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壓根沒注意到這孩子的變化。
良久，小乞丐將錦囊遞了過去：“這東西是仙人的，還給，還給你……”
仙君扶額苦笑，沒接，半晌又解釋了一遍：“不，不是，這儲物袋只是憑證。”
“證明你這孩子與我師門有緣。”
“本尊真心收你為徒，你可願意？”
小乞丐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烏黑的眸子裡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扶光仙君試探道：“此番你同我回去，便是我唯一的弟子。”
“為師答應你。”
他清楚地看到小乞丐的眼睛亮了一下，帶著一絲雀躍。
小孩子就是好哄，嘿嘿嘿。
扶光仙君面上不顯，心裡笑得開懷，左右他也不想收那麼多徒弟。
掌門家裡烏泱泱塞了一堆孩子，最後連個願意接班的都沒有。
他試探性地伸手，想抱起面前的孩子。
“你叫甚麼名字？”
小乞丐低下頭，將腦袋埋了下去。
奇怪，師兄沒為這孩子取名字嗎？
扶光仙君正要疑惑，卻見那小孩眸中水光浮動，下一秒便要哭出來了。
“哎哎哎……”
從未照顧過孩子的仙君頓時手忙腳亂，慌不擇路道：“這樣，你拜入我門下，我同你取一個……”
“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叫你虛白可好？”
“雖不知會被天道分往甚麼修煉之路，今日為師自作主張，將這無情道講與你聽。”
“虛室，是空明的心境，白，象徵道的光明。”
“內心像空房子一樣掃除雜念、不亂惹因果，才能悟出大道。”
“你可記住了？”
虛白靠在他懷中，雙手抓住他的衣襟，微微點了點頭。
扶光仙君看著他身上密密麻麻的因果線，下意識地說了這番話。
這孩子經歷了甚麼，因果如此混亂？
罷了罷了，他將披風系在虛白身上，抬手為他擋住了門外的風雪。
待日後好好教導一番，有我護著，左右不會出甚麼大事。
那日的雪格外大，風比以往百年來的都要猛些，可在虛白的記憶中，則是少有的溫暖季節。
他盯著洞府外的雪地出神。
北地不似中原，冬日來得早，雪下得急，白茫茫將此處遮了個乾淨。
“教主。”門外有人低聲呼喚，“長老說，療傷的陣法已經佈置好了。”
“知道了。”
虛白摩挲著手中的儲物袋，那錦囊似的小袋子已經破損，上面的刺繡早已分辨不出本來的樣子。
虛白神色痛苦，在冬日的映照下，臉色格外蒼白。
“師父……”他喃喃道。
九重天的境界本就不穩，再加上是吸收神魂強行提升，扶光仙君的靈力與混沌之魔在他體內亂竄。
此番你同我回去，便是我唯一的弟子，只是這唯一的弟子並未持續太久。
仙君話裡有漏洞，加上當時想哄騙他回宗門，半推半就說了玩笑話。
可虛白當了真。
但他試圖安慰自己，即使師父收了再多的弟子，他與師父的關係依舊是獨一無二的。
可同樣的小乞丐，同樣的說辭。
太像了，無心與自己太像了，他害怕，他惶恐，最終，他討厭無心。
修煉的瓶頸早已浮現，虛白卻遲遲不敢對師父的精魄下手。
若不是無心越查越緊，眼看要瞞不住，他是不會鋌而走險的。
還好，師父的靈魂已經消散。
天地之大，永遠不會再有扶光仙君，這些秘密，他永遠不會再知道了。
虛白捏著當年作為信物的儲物袋，遲遲不肯鬆手。
師父，有件事，臨死前我都未曾告訴你。
這儲物袋根本不是我的，有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拿著儲物袋去宗門認親。
“我拿磚頭砸了他。”
“偷了他的信物與銀錢。”
虛白深呼吸，良久，重重吐出一口氣。
“不然，你怎會恰好在玄天宗腳下遇到我呢？”
“我的好師父。”
無心小心地將剩下的靈力存入鎖靈囊中，玄天宗舉全宗之力，大範圍搜尋。
自明被釋放，知曉大師兄叛逃還將師父神魂吞噬之後，一口氣沒喘上來，迷迷糊糊又暈了過去。
眾人七手八腳地去扶，勉強將人扯回床上。
無心看著宗內一團亂麻，險些直接背過身去，不省人事一了百了。
山塵急忙將人抱在懷中，輕輕拍打，小心安慰著：“沒事的沒事的，有我在。”
“天塌不下來。”
“縱使塌下來了，我給你頂著。”
“大不了就是混沌之魔再次為禍人間，我重複仙君百年前的……”
無心急忙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不能瞎說。”
山塵雙眼含笑，將手覆在無心臉上：“笑一笑。”
無心實在是笑不出來，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真好看。”山塵看著她，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
“往好處想，仙君的精魄沒有靈魂，早已羽化而登仙，同著天地遨遊了。”
山塵湊上來，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魔氣順著那個吻，柔和地衝刷著經脈。
無心知曉他是在安慰自己，微微側頭，將腦袋的重量都放到了他的手上。
這件事說到底，是他們師門內部的叛亂。
牽連到整個修仙界已是讓人愧疚，連帶山塵與魔族還要為她操勞。
無心難得傷春悲秋，她望著山塵，一字一句道：“辛苦了。”
“我們解除道侶契約吧。”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還是隔日，25號更新
哇卡哇卡，終於要回到女兒的感情線了嗎？
我怎麼一寫暗線就發了狠了忘了情了，師父太好寫了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