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談心
◎我的身邊，永遠為你開放◎
甚麼是幸福的人生時刻呢？
每個人都會有幸福的人生嗎？
在師父身邊，是幸福的嗎？
也許是。
如同每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港灣。
姑姑陪著自己，是幸福的嗎？
也許是。
修仙界惡意紛紛擾擾，姑姑幾乎為她扛下大半。
無心明白，幸福是自己給予的，是不能依賴他人獲得的。
可修行百年，她早已忘記幸福的滋味了。
孩童離開熟悉的港灣，離開家人的庇護，獨自來到這世間，帶著師門的光環與加持，卻無法成為大家想象中的模樣。
無心總是告訴自己。
沒事的，做個普通廢物也挺好。
沒事的，她可以接受自己的平庸。
沒事的，師父從來不會怪罪自己。
但沉舟側畔，千帆競走。
她這棵弱小的病樹，只能留在原地。
責備，抱怨，惱怒，接受，平靜。
插科打諢，浮於表面的吊兒郎當，世人公認的遊手好閒。
只是讓自己好受些的戲碼。
那強大的內力，不過是她背後日復一日修煉的結果。
可她不敢承認。
不努力的廢物常見，努力了還是毫無進步的蠢材，才更令人痛心。
那份藏在心中的，久違的懦弱與脆弱，在今日見到寒霜時徹底壓制不住。
好累啊，到底為甚麼活著呢？
前路漫漫她看不清，身後空空蕩蕩她不敢停。
直到意識昏沉，逐漸隱匿消逝之際，忽然，有人從身後抱住了她。
她聽到一個清冽的嗓音，如玉珠般劃過耳邊，留下細膩的回聲。
“醒醒，醒醒！”
那是孤身走了太久之後，近乎渴求的迴響與嘆息。是蹚過冰冷的凍河時，雪原盡頭的第一抹朝陽。
這聲呼喚將她從溺死的沼澤中拉出，新鮮空氣進入肺部彷彿漲水的木船，令她喘息不止。
喉嚨彷彿灼燒般，帶著胸腔的震動而逐漸將她撕裂。
直到意識逐漸回籠，失焦的雙眼才逐漸對上山塵擔憂的視線。
那雙天青色的瞳孔中，藏有無心看不懂的情緒。
好似暮秋時節的一場細密小雪，稀稀落落地散著，哀傷地訴說著即將離去的秋意。
無心抬手，啾的一下，捏住他的臉頰。
“哭了？”
她試探性地問道。
山塵沒有正面回答，他小心地替無心掖好被子，垂頭問：“為甚麼不躲？”
無心知曉，他應當是看過富貴劍穗殘存的那抹神識了。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卻被山塵按了下去。
“好好休息。”
“先別告訴姑姑。”無心臉色蒼白，“你應當還沒來得及告訴她吧。”
在無心未醒來之前，他心亂如麻，根本顧不得其他。
“先別告訴她，一是我受傷，二是霜寒的事情。”
“就說，我現在不打算解除道侶契約，同你在一起。”
“麻煩幫我擋一下。”
無心雙手合十，作揖討好：“拜託，拜託……”
此時，遠在幽都無聊地拔獸毛的月淵，收到了個特殊任務。
這處宅院是山塵按照無心的喜好置辦的。
她喜歡臥房窗戶開啟時，池塘吹來的陣陣水風。喜歡空氣中潭鈴花的味道，喜歡坐在樹下泡茶的山塵。
無心按著胸口，霜寒是仙劍不假，但這傷口的癒合程度太慢了。
畢竟傷了她的，不是混沌魔氣，而是無情劍訣。
混沌魔氣與無情道功法同時修煉？
怎麼做到的？
傷口處一陣鈍痛，無心痛地蜷縮在床邊。
還好，沒人發現。
月纓魔尊當年將二者融合，是為了消滅。
而現在，此人將混沌魔氣與無情道結合修煉，是為了變強。
無情道的功法對他毫無影響，混沌魔氣他亦能使用，此人若成功飛昇至十重天，只怕會成為天道之外，無可匹敵的怪物。
無心絳雲臨走前給的符咒，此符遇到危險會自動激發，可它現在仍舊完好無損。
無心將薑黃色的符紙展開，露出內裡上了年代的舊痕。
這是師父當年做的符。
所以，那把劍，只能是霜寒。
因為符咒本身，是不會反抗創造者的。
無心的指尖在符紙上撚了又撚，直到微微生熱，才將其重新放了回去。
好累，不想思考。
無心倒吸一口涼氣，緩慢移動身子靠在床邊。
山塵拿著剛煉製好的丹藥走了進來，恰好看到她還未來得及藏起的痛苦，以及眉間未消散的愁緒。
山塵快步上前，關切道：“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無心瞪著眼睛，誇張地揮了揮手臂：“沒事啊，好著呢。”
山塵敏銳地察覺出不對，無心雖是笑著，但臉色蒼白，鬢角微微出汗，呼吸急促不均，怎麼看都不是正常的樣子。
怎麼會，他先前為無心輸送了大量靈氣，如今應已大好了。
他試圖伸手摸無心的脈搏，卻被她刻意躲過。
“沒事，我好了，只是有些困，睡一覺便是了。”
山塵垂下眼，怔怔站在無心身側。
良久，他忽然開口：“為你療傷時，不小心窺探到了你的神識。”
無心大腦飛速運轉，幾乎是將自己從小到大的糗事思索了個遍，確認沒甚麼驚為天人的爛事時，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啊？”
山塵搖頭：“甚麼都沒看到。”
眼看無心鬆了口氣，山塵繼續道：“但是很悲傷，很疲憊。”
他俯下身，直視無心的眼睛：“為甚麼，會這麼悲傷呢？為甚麼會有這麼多的難過。”
無心沒法回答他，甚至說，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可以在人前侃侃而談，但獨自一人時，她毫無表達欲。
偶爾富貴會跑出來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一人一劍對視半晌，又繼續沉默。
無心從不麻煩別人，也儘量避免讓別人為難，她擅長一個人做好所有事情，更能迎合所有人。
但唯有山塵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
好在山塵沒有繼續追問，他試圖拉住無心的手，將其放在心口處。
“霜寒的出現，讓你很迷茫吧。”
“為甚麼不告訴我呢？”
“為何大大小小的事情，你總要一個人承擔呢？”
“我不是在你身邊嗎？”
“沒，沒有啊！”
“你是不是想多了，嘿嘿……”無心故作輕鬆，將手從山塵懷中抽出，“沒事，別多想，我在你這休養幾日便離開。”
“那你為何不躲開霜寒的攻擊？”
山塵沒想到這麼快結束這個話題，固執地問道。
“我躲不開啊，我只有一重天哎。”
“我那麼弱小，對面可是八重天中期，我打不過不是很正常嘛。”
山塵一副我不信你別騙我的表情：“給你的儲物袋裡有無數法器，為何不用？”
無心低頭，悶悶地答道：“忘了。”
她敷衍地逃避，試圖將兩人的關係拉回安全距離。
山塵偏不遂她的意，他強勢地坐到無心身邊，將她拽到懷中。
“是不是害怕，那個人，是扶光仙君。”
無心始終不願面對的問題，在此刻被撕開，化為一灘濃稠的血水。
“仙劍認主後，非外人所能驅使。”
“若那把劍真是霜寒，那黑衣人……”
山塵止住了聲音，靜靜地望著她。
無心偏過頭去，半晌才道：“大概？我不知道。”
“他一開始沒想殺我的。”
“直到我喊師父……”
“也許，他不願我這麼叫他。”
無心雙目空洞，彷彿失了靈魂的木偶。
山塵有些著急，他按住無心肩膀：“怎麼可能？”
“因為我很沒用嘛。”
“天材地寶砸到我身上，彷彿進了無底洞。”
“師父費盡心血，換來這麼個修為。”
“即使師父不說，我也理解的。”
好似父母花了大價錢供孩子科舉，但屢次落榜。
人總是會因為，身上所投入的昂貴資源，與無用的自己不匹配，而感到愧疚。
無心在世人眼中所認為的成功上，走了很遠的路，早已筋疲力盡了。
“他不願見我，也是應該的。”
無心正視山塵，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得體的微笑。卻忽然發現，山塵的表情有些奇怪。
山塵半跪著，仰頭看她，眼中的心疼快要溢位來。
良久，他抬手，小心翼翼地在無心臉上蹭了一下。
無心這才發覺不對。
她慌亂低頭，卻忽然發現，自己已然淚流滿面。
原來那些日日夜夜，並非一笑而過的灑脫。
山塵微微用力，將她攬入懷中。
“我會一直在。”
猝不及防的眼淚打斷了無心的思路，使她還未來得及隱藏自己的傷勢。
山塵剛靠近她的胸口，便感受到了異常。
他抓起無心的手腕，神識湧入她身體的一瞬間，便感受到了無心體內兩股無情劍訣的力量在打架。
傷口恢復得極慢，雖未有出血，但內裡仍舊是被撕扯。
山塵快速調整好姿勢，為她調息療傷。
但靠外力大量灌輸靈力，所起到的效果有限，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無心按住了他的手：“沒事，只是好得稍微慢些，不打緊。”
“為甚麼不直接告訴我呢？”
“好麻煩的，我自己休息幾天便好了。”
又是這樣，山塵聽到麻煩二字，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調息的動作未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你怎麼會是麻煩呢？”
無心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偏頭不去看他。
“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麻煩。”
“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我的幸運了。”
“我知道你習慣獨自承擔很多事，你真的非常了不起。”
“你可以拒絕我，也可以不告訴我。”
“但我希望你明白，你可以不必成為任何成功的樣子，你是我見過最優秀的修仙者。”
“我的身邊，永遠為你開放。”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週五[化了]
這一章屁話有些多了喵。[可憐]
主要還是想塑造一下心心寶貝，同時也是跟所有讀者寶寶說。
希望大家都好好愛自己[彩虹屁]每個人都是最棒的[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