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葬花吟十七
◎這是,魔族最烈的春、藥◎
無心有些忘記,那天具體的情形了。
只記得自己一直哭,淚水糊滿臉頰,在激盪的雷雨聲中,她聽見虛白冷硬的聲音。
“若你執意救人,便是干涉他人因果,違反無情道戒令。”
“沾染紅塵因果,此生再難寸進。”
“你仔細考慮。”
無心趴在山崖邊看了好久,最終將扶光仙君給她的護身玉佩輕輕放下,拿著樹枝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風雨聲中,她聽到虛白的聲音自高處傳來。
“你不配修無情道。”
無心生的壯實,她找來木板捆好,飄蕩在河面中打撈水下之人,再將他們送往山坡。
她當時年紀小,加上寒氣入體,沒一會便會暈倒,隨後再被雷聲驚醒。
虛白覆手而立,站在山頂。
陣法加持,雨水無法近身,在他周身形成一層晶瑩的水簾。
他始終冷眼旁觀。
最終,無心將自己最後的同伴送到樹上時,徹底失去力氣,她雙腿發軟,整個人癱倒在木筏上,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耳邊隱約聽到有人在呼喚,但無心已經沒力氣回應了。
也行,她心想,有人活下來了。
昏迷前最後的景象,是巨大的水浪,將她整個人向樹林推去。
待她迷迷糊糊從玄天宗醒來,看到的,便是師父蒼白的臉。
只能說是無心命大,頭部沒直接撞向岩石。
她被卡在山體的拐角,浸泡在來往水流中,直到扶光仙君心覺不妙,火急火燎地趕回來,才發現在山腳下的無心。
據後來人說,師父罕見地發了脾氣,讓大師兄跪在山門前思過。
無心沒印象了,但她清楚地記得,戒鞭落在師兄背上,師父眼底的心疼與師兄的不甘。
很疼吧。
無心心想,其實沒事的。
之後的修煉,無心鮮少見到大師兄,據說他天資極高,是同輩無情道第一人。
而無心由於此事,被扶光仙君寸步不離地帶著,儼然成了掛件。
風言風語是從無心功力一直沒能突破開始的。
即使被天道認可,無心功法停滯不前,甚至無法達到一重天巔峰。
無論是何種努力,何種嘗試,何種法寶,都無濟於事。
那是她第二次見到大師兄,只留給無心一句話:“沾染他人因果,此生再難寸進。”
無心心底有甚麼東西,轟然倒塌。
無數因果交織,彙整合命運的絲線。
而這,是她必須支付的報酬。
天道隨時可能降下雷劫判定無心的修行不合格,所以往後百年人生,她謹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
到後來,師父也不在了。
世界上唯一不在意她是否能飛昇的人,消失了。
天下之大,又沒了她的容身之處。
“我好害怕。”
無心是笑著的,但眼淚不自覺湧出,劃成兩道洶湧的銀河。
“我害怕我幫了攬星,天道降下雷劫。”
“若我被天道除名,那師父百年之後,還要因為我而遭受嘲諷。”
若真到了那天,仙門百家會如何嘲笑扶光仙君?
無心不敢想。
“我更不能假手與你,這因果怎能讓你平白承受……”
“我是個懦夫,我不是甚麼仙師,我只是一個……愚蠢的廢物。”
無心越說,眼淚越抑制不住。
山塵蹲下,半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無心。
他試探地上前,為無心抹去淚水。
無心聽到他溫柔舒緩的聲音:“沒事的,有甚麼能用得到在下的地方,姑娘儘管開口。”
“在下願意為你受因果。”
他將無心掉落的碎髮別在耳後,繼續安慰道:“在下雖從未見過仙君。”
“但姑娘如此聰慧,定是仙君的驕傲,他不會怪你的。”
山塵的手搭在無心肩膀上,只需稍微用力,便能將她攬入懷中。
事實上,他確實這麼做了。
兒時若是傷心難過,母親便會將自己輕輕抱在懷中輕聲安撫。
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他學著兒時母親的樣子,輕輕拍打著懷中悲傷的姑娘。
“沒事的,沒事的。你已經,很努力了。”
一切都會過去的,山塵這麼想著。
雨下個沒完,客人肉眼可見的稀少起來。
春華苑的管事癱在桌邊,百無聊賴地摸魚。
忽地,清風吹過,山塵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問道:“章姑姑,我要的東西呢?”
“哎喲!”章姑姑嚇得手哆嗦,差點沒將手中的茶杯丟出去。
“準備好了準備好了……”章姑姑將餐盤遞出去。
無心並未用晚膳,山塵下意識地覺得無心哭過之後,應當需要這些。
“殿下,長老他……”
山塵接了食盤火急火燎地往回走,章姑姑提醒的話剛說一半,抬頭已經見不到人了。
“長老他去你房裡了……”
章姑姑聳肩,管他呢,又不是領導去自己房裡。她蹺起二郎腿,繼續摸魚生活。
無心看著眼前精美的餐食,心情瞬間好了大半。
“多謝望公子。”
二人面對面坐下,山塵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你喜歡吃甚麼,便簡單準備了一些海港特色。”
說著,他茶湯向無心手邊推了推。
“這是瓊洲特色梅子茶,入口清甜,很適合潤嗓子。”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雨勢漸小,溼潤的空氣纏繞在無心周圍,吹散她迷茫的心。
忽然,山塵的手一頓,視線向下飄去。
“無心姑娘。”山塵笑道:“在下忽然有些事情,先失陪。”
無心不明所以,但還是呆呆地點了點頭。
攬月推開後門的瞬間,冷氣迎面撲來,惹得她猛地打了個哆嗦。
雨天路滑,她下意識地向後掂了掂自己的包裹,低頭前進。
不知為何,攬月覺得後頸發毛,好似有人盯著自己。
“找得到嗎?”
山塵平淡的聲音自臺階上傳來,忽遠忽近,讓人聽不真切,好似鍍了層迷濛的水汽。
攬月被嚇得激靈,小腿發軟,跌倒在地。
山塵向前,淡漠的眉眼沐浴在廊前的燈光下,顯得疏離又神聖。
“只憑你一人,能找到李致嗎?”
攬月並沒有被戳穿的惱怒,她表情哀傷,甚至有些自嘲:“總能找到的。”
“找到之後要做甚麼?”
攬月並未開口,她垂下眉眼,目光死死盯著角落。
山塵嘆了口氣,抬手間,攬月眼前出現一塊漂亮的玉佩。
“帶著它。”
攬月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山塵,似乎沒理解他為何會幫助自己。
“李致今日去了蒼嵐國,想加入宗門,但未透過,如今已經回到瓊州,明日便啟程前往朱陵。”
“這是你最好的機會。”
說罷,山塵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因果迴圈只能困住在命運中掙扎的人,而他們魔族,向來是不信命的。
攬月抓起玉佩,她死死盯著山塵離開的方向,良久,才顫巍巍地爬起來,一步一步朝城內走去。
李致以為,有了靈根便能修仙?有了靈根便能進入宗門,一步登天?
修仙者也是人,人的偏見與糾葛不會因為修仙而改變。
資源的壟斷與頂層的擴張,無時無刻不在壓榨底層。
靈根與資質,都應排在血緣與師門關係之後。
更何況,攬星只是個普通靈根的姑娘。
無心想不通,若攬星靈根優秀,她早已飛昇拜入宗門,又何苦在這風月之地說學逗唱,討好客人呢?
莫不是李致真的自信到了如此地步,覺得以他的能力與堅持,只要有了靈根,便能在修仙界闖出一番自己的天地?
真是笑話。
世人常將自己不幸的人生歸結為某個與自己無關的原因,卻又荒謬地以為只要自己能得到,人生從此都是康莊大道。
可惜,成功的路太遙遠,條件太過苛刻。
面前的梅子茶一杯杯下肚,無心越喝越上頭,可壺中的梅子茶好似取之不盡,無論何時去拎,都是沉甸甸的。
無心昏昏沉沉的,可眼前的梅子茶好似有魔力般,勾引她一步步向下墜去。
富貴在身旁急得轉圈,她能保護主人不受外力的干擾,可沒辦法一巴掌拍飛無心手中的茶杯。
要是我也能變出巴掌來就好了。
沒嘴的富貴在心中哀嚎。
山塵剛踏入閣樓便發現了異常,淡淡的魔氣飄在天花板,好似搖曳的燈籠。
血龍木味道撲面而來,胡椒密密麻麻地鑽入山塵的肺部,嗆得他皺眉。
受不了,山塵心道,回去一定把月淵調製香料的地方炸了。
無心側身,單手趴在木桌上,枕著胳膊面向窗外。
山塵擔憂地向前,雖然月淵人沒個正形,但好歹是個有底線的正常人。
山塵半蹲下身,輕輕拍了拍無心:“無心姑娘?”
無心朦朦朧朧起身,回身,瞳孔渙散地望著山塵。
山塵疑惑地看著眼前面色通紅的姑娘,怎得同那天喝醉了酒般?
不可能,因著上次無心一杯倒的緣故,山塵這次特意準備了普通的梅子茶。
是章姑姑?不對,自己離開前並未察覺到問題。
山塵一手扶住無心,一手抓起桌上的茶盞。
梅子茶色澤鮮亮,並未不妥,只是茶底絲絲紅色,在褐色的茶湯中格外顯眼。
山塵認命般地閉上眼,他收回月淵是正常人那句話……
這是,魔族最烈的春、藥。
【作者有話說】
[化了]嘻嘻嘻嘻,終於掉入圈套了,嘻嘻。[化了]
下一章,週五[化了]
(正常無榜隔日更,有榜五、六、日、一連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