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葬花吟二
◎我們這種人的命,重要嗎?◎
雲梯緩緩上升,帶動周圍燈盞忽明忽暗。
陣陣寒氣從頂部吹來,從頭到腳澆了個人透心涼。
無心覺得自己頭頂稀疏的毛髮要被這風吹斷了,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
那個叫攬月的女孩似乎很緊張,隨著無心的動作起伏,猛地向後退。
無心有些懵,尷尬地爪子停在半空,上也不上下也不是。
最後只得將手機械地上下襬動,展示她光潔的腦殼頂:“有風,涼,我,我試探一下。”
那女孩似乎是確認安全,才重新站到無心身邊。
無心雖天生是個沉默的人,但在師門多年,察言觀色倒也學了不少。
若場合合適,她便不說話,站在一旁當鵪鶉,若是冷場,她會主動站出來活躍氣氛。
從前師父教育她,說她本不必如此。
可生活所迫,她也顧不得甚麼尊嚴。
但頭次出任務遇到這樣事兒的,一時間,舌燦蓮花的無心彷彿嘴巴子被粘住了,掙扎半天,只能擠出一個乾巴的微笑。
“你覺得,我們這種人的命,重要嗎?”
攬月猛地扭頭,碩大的眼球瞪著無心,沙啞的聲音從嗓子中擠出,似乎帶了些急切。
無心這才正視她,她臉蛋很小,有些乾瘦,厚重的脂粉遮不住她眼下的烏青,似是多日未曾好好進食,眼窩凹陷,活像女鬼。
無心敏銳地察覺事情有些蹊蹺,她站直了身子,鄭重道:“重要,因為生命無可替代。”
不知是不是她這扯淡的雞湯起了作用,那姑娘的臉色好些了。
她縮回原地,安靜地站著。
這下好了,輪到無心懷疑人生了。
這個任務怎麼那麼玄乎呢?她在心中懷疑,不會翻車吧?
就在無心抓耳撓腮之際,雲梯發出滴滴的聲響,六樓到了。
空蕩的走廊有些陰森,柔弱的燈光忽明忽暗,將整個天花板向下壓,襯得整個空間狹小又逼仄。
無心撓撓耳朵,看著攬月面不改色地踏出雲梯,走入黑暗中。
她莫名有些腿軟。
無心拿出她的老年二手機,確認再三,是正經工作沒錯,才不情不願地從雲梯中蠕動出來。
踏進入走廊的瞬間,一道目光穿過黑暗,直直地落到無心身上。
無心瞬間回身警覺,對方顯然也沒想到一重天功力的菜鳥居然能發現自己,快速收手,一點痕跡都沒留下,留下不知所措的無心愣在原地。
哪個大能閒得慌,專程開領域看自己?
無心正想隔空喊話,攬月出聲提醒:“到了。”
女孩伸出枯瘦的手臂,向著前方虛虛一指:“那邊。”
巨大的輪盤在腳下浮現,地板不知何時變得透明,將整個春華苑一覽無餘,順著輪盤向前走,幾張桌案整齊地擺放在大廳中,幾人穿著相似的制服,低頭不知在擺弄些甚麼。
無心舉著召集令上前打聽:“那個?請問……”
那工作人員手上動作沒停,低頭回應道:“投訴往左走,報賬找最右側紅色頭巾,工資不歸我們管,往右走找財務……”
那人語速極快,好似身後有人在追殺。
無心這才瞧見他手中密密麻麻的條款和公章。
不只有昇仙堂的文件,還有凡人官府的通告,硃筆圈出無數的注意事項。
只瞟了一眼,無心便覺得天旋地轉,頭暈眼花。
“不好意思,領了召集任務的,在哪裡找負責人啊?”
那人終於停下動作,從書案中抬頭,看向無心。
“哪個任務?”
工作人員開口詢問,濃濃疲憊穿透耳膜,刺得無心心酸。
她伸手將召集令遞了過去:“編號8057。”
那人伸手,快速在虛口點了下,浮光之間,隱藏的抽屜顯現。
“8057……嘶,這個任務?怎麼還在發?”
無心有些懵,甚麼叫,還?
那人將一沓資料遞了上來,快速吩咐著:“資料都在這裡了,案子前些天從凡人官府移交到昇仙堂了,馬上結案。”
無心接過,剛想翻看,便聽那人繼續道:“你運氣好,前幾個把證據調查完了,官府也要結案了,你跟著走走,拿了結案證明回來領賞錢就行。”
這麼爽快?無心有些吃驚。
召集任務做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這麼輕鬆的活。
召集任務是雙向選擇,委託人可以選擇召集者,若是中途召集者做得不好,委託人可以隨時更換。
但任務都有規定期限,若是固定期限內,委託人仍舊得不到滿意結果,報酬則歸最後一個召集者。
很顯然,這個任務拖得太久,委託時間即將結束,無心成了撿漏的那個人。
她向工作人員道謝,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感慨有編制還如此命苦。
但他們的制服花紋……
無心停下腳步,又仔細看了一眼,並非昇仙堂或者群仙盟的標誌。
她瞧著眼熟,但又實在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
罷了,不知是哪個門派或凡人的產業,跟自己又沒甚麼關係。
無心收好資料,向外走去。
帶路的女孩早已不見蹤影,空洞的走廊只有無心一人的腳步聲,她按下雲梯,思索著是回一樓還是去五樓找絳雲姑姑。
資料在無心手中攤開,只是粗略掃了一眼,便讓她心頭咯噔一跳。
死者腹部中空,腹腔內繪有不知名花紋,表情平和,但臉部肌肉扭曲,有被大力拽吸的痕跡。
無心盯著靈力繪製而成的圖案,面色慘白。
死者腹腔內的花紋,像烙印般刻在無心記憶裡,死死糾纏著她。
師父隕落了,一百年過去了,為何,為何這東西又死灰復燃?
無心手抖得厲害,她死死盯著手中資料,完全沒注意雲梯內有人進入。
無心仔細瞧著這位姑娘的死亡情況,忽然,淡淡的甘松香飄過,帶著青綠與山林的泥土氣,靜謐地擁抱住了無心。
她聽到髮絲滑過絲綢的聲音在耳邊,似乎有人在喊她。
“姑娘?”
無心猛地回神,猝不及防對上山塵的視線,天青色的瞳孔淺淺地映出她蒼白的臉,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他歪著身子,髮絲從後面攀上。
無心再次聽到那琉璃珠似的嗓音:“你還好嗎?”
“啊。”無心將手中資料合上,略帶歉意地解釋道,“不好意思,有些出神了。”
因著剛才紋樣的影響,無心此刻心亂如麻,縱使再帥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也無暇顧及了。
眼見雲梯已經到達一樓,她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山塵不知自己要離開還是繼續乘坐。
無心急忙離開:“不好意思,我到了。”
也許是因為無心眼中沒有初遇的驚豔,也許是對她手中的資料產生好奇,也許……是別的甚麼原因,看著跌跌撞撞低頭向外走的無心,山塵叫住了她。
“姑娘是要?去執行這個任務嗎?”
無心快速低頭看了一眼抱在胸口的資料,下意識地點頭:“是的,嗯?請問,還有甚麼情況嗎?”
山塵忽然笑了笑:“沒有,只是想提醒你,被害人的房間不在一樓,在三樓客房,需要我……”
他伸手向上指了指,意思很明顯,需要幫忙帶路嗎?
無心這才反應過來,資料上交代了案發經過,但沒告知地點,她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這,太麻煩了,公子告訴我具體在哪裡便好。”
山塵就著無心還未完全離開雲梯的空隙,按下通往三樓的裝置。
“沒事,正好順路,權當報答方才姑娘出手相助。”
談話間,無心漸漸從剛才的恐懼中抽離出來,回憶起自己在一樓英雄救美的壯舉,尷尬的腳趾扣地,不敢抬頭看人:“沒,沒有,修仙者舉手之勞嘛。”
山塵的身體毫無靈力波動,更感覺不到修煉功法的痕跡。
一般這種情況,除了無靈根的凡人,便是對方已經到達九重天超脫境界,即將飛昇。
九重天的老登在整個大陸都是鳳毛麟角,更何況對方如此年輕,所以,無心下意識地將對方當作凡人。
她沒敢抬頭,卻聽到身側男人輕快地笑了笑:“萬事不可一概而論,總之多虧姑娘了。”
無心正在絞盡腦汁思考如何創造新話題掩飾尷尬時,山塵繼續道:“在下望山塵,不知姑娘芳名。”
無心急忙擺手:“不敢,望公子說笑了,在下無心,孤家寡人,師父留名去姓,忘卻凡塵。”
無情道中有這規矩,師父賜名,將姓氏抹去,從此一心修煉,不問世事。
二人交換姓名,眼見氣氛又尷尬起來,山塵繼續找話題:“原來是無情道,倒是少見,不知姑娘師承何處。”
山塵本不是愛說話的性子,平日社交幾乎為零,如今和姑娘相處,找起話題來,刻意又沒品,似乎配不上他這長相。
所幸無心不在意,大大咧咧道:“師父走得早,我現在離開宗門,平日晃悠悠混口飯吃。”
山塵對仙界宗門瞭解不多,但此時也反應過來,若是有師父,有宗門,怎麼還會出來接些散活呢?
他急忙道歉:“無心仙人,對不住對不住,是在下唐突了。”
無心向來情緒跟著五官跑,她樂呵呵地擺手:“沒事,望公子叫我無心就好啦。哎對了,望公子一眼看出受害人的?是舊相識嗎?”
暖場的事情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無心瞬間將脫韁的場面拉了回來,還找了新的話題。
山塵歪頭,似乎陷入回憶:“她是在三樓侍奉的,好像叫,攬星?起初沒甚麼印象,但……”
他似乎想到甚麼,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她好似有了離開的想法,有段時間,攬星很奇怪,拒絕接客,格外愛惜自己身體。”
“後來,老鴇找她談話,問她是不是有甚麼事情,若真想贖身離開,拿出錢來,春華苑不會為難。”
兩人邊走邊說,無心聽得入迷,追問道:“然後呢?”
“但她甚麼都沒說,直到某天,在屋內發現了她的屍體,場面駭人,整個屋子都是血跡,彷彿有甚麼東西,將她吸乾了。”
山塵說出這些時,面色如常,似乎早已見怪不怪了。
“當時最有嫌疑的,便是她最後接待的客人。”
“但是,那客人是個沒修煉的凡人……而且,最後發生了些事情,凡人官府斷定不是此人所為。案子便移交給昇仙堂,歸修仙者處理了,可昇仙堂執法官遲遲未能找到犯人,此案便不了了之了。”
無心剛想詢問發生了甚麼,突然意識到不對,那自己接這任務,又是要幹甚麼?誰釋出的?
執法者都找不到線索,難道指望散修嗎?
她嘆氣,想再把資料翻出來看看時,山塵停下腳步,二人站在一扇上鎖的門前。
“無心姑娘,我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