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蘇辛與周靜分手時撒過的謊,是以林孟安的性格為摹本偽裝出的狀態。
林孟安習慣於不與任何人保持長期聯絡,而是有意推遠距離。一旦有人越過安全距離,她會下意識地試圖掌控對方。
這是覺醒異能之前就存在的傾向。
可是蘇辛從一開始就不同。林孟安不知道要怎麼判斷彼此之間的距離,她在當時感覺蘇辛像是同類,一樣在排斥遇到的任何人靠近。
似乎因為對方也在拉遠距離,於是林孟安在蘇辛身邊反倒不需要再多費心做同樣的事。
不像每一個為她的溫柔表象所惑,在情緒調控中滿足她的拯救欲,又在之後被她推遠的人,對方的情緒在那時不對她開放。
林孟安感覺蘇辛的狀態帶著一種對外封閉但內在自洽的邏輯,不像她自己需要持續調節來穩定自身。於是她想要靠近,試圖探究將這種看似更省力的模式也套到自己身上的可行性。
橫塘老宅的石階旁,她發現自己錯了。
蘇辛內裡並不是穩定的,而是有著更為劇烈的情緒波動,甚至是暴力傾向。
疼痛不知到底是讓人意識清醒還是模糊,林孟安意識到自己好像可以接受蘇辛以任何一種方式來對待她,因為這是此刻有效掌控對方情緒的機會,所以她沒有掙扎。
對方很快躲開,雖然語氣和動作迅速調整過來,但表情有過瞬間的惶惑不安。
那是顯然與過去的一些經歷相關的夢魘,一種下意識的條件反射,眼前的人正處於很嚴重的應激狀態,並且這位沒有傾訴的習慣。
蘇辛經常說她有受虐傾向。
其實像那晚那種程度的衝突,後來很多年裡沒有再發生過,對方小心翼翼、相當剋制。
經常遊走在界限邊緣的反而是林孟安。大概是在別人跟前太講分寸,她在蘇辛這裡流露出了更多不為人知的性格里惡劣的部分。
她明知蘇辛吃軟不吃硬,卻每次在對方有一絲動容的時候,又會把話頭給噎回去。
因為她想要的不是一段短暫的感情,或者一時的親近。蘇辛也很清楚她的意圖,她們需要彼此在身邊長期陪伴,以便在旁人眼中表現得像個正常人。會把人當人而非工具的正常人。
不是戀人就不會有分手的那天。朋友或遠或近,起碼存在一條穩定長久的社會關係,用於隱藏無意與人打交道的真實想法。
而她們從靠近之初就見識過彼此最惡劣的一面,林孟安以為,這樣風險能降到最低。
但在異能覺醒後,林孟安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自身作惡的能力。她視野所及的人,包括但不限於蘇辛,都脆弱到隨時隨地能被輕易摧毀。
蘇辛那段時間狀態很差。林孟安自身的異能尚且無法很好地控制,她同步接觸過的人的夢境時,自然是窺探過蘇辛的精神世界的。
可她當時連自身的能力都不能完全掌控,做不到拿對方的精神狀態來冒險,更不能在蘇辛面前表露任何端倪。
於是她又一次次用異能修改掉自己的記憶,把本不該知曉的部分單獨存放,以備萬一。
後來檔案館修建起來,一切修改的痕跡都被鎖進三樓密室。那時候她們已經不再聯絡了,林孟安為自身的異能訂立一系列規則,要求自己遵守這些規則,不去禍及旁人。
她拒絕承認自己的能力是精神掌控,將異能限制在夢境範疇,努力表現得像個正常人。
雖然在異能覺醒之前,她曾經幫助別人調節情緒時的一些行為,就已經和精神操縱沒有特別大的區別了。那是她做慣了的事。
讓人順暢地接受她的到來與離去,只留下模糊的印象,不會為此糾結。
可是覺醒異能並能夠駕馭異能後,接觸過的人在她面前到處都是弱點,任何一個細節都可以引導為心理失衡,進而坍塌重塑。
對於控制慾爆棚的人來說,這種誘惑在最大限度激發她內心的惡。
只要她想,她可以輕鬆地毀掉誰,把整個霖城的人清空,或者把誰長久地困在自己身邊,除非對方能夠抵禦她的異能。
蘇辛和周靜分手時,話說到一半停下,最後半真半假的那段言論乍一聽像是甚麼霸道總裁劇裡強取豪奪的戲碼。但林孟安知道她只是在模仿而已,這種奇葩心態是最能嚇走人的。
現實中也確實存在這種drama的奇葩。
蘇辛對人的要求其實一向很低,或者說能靠近她的人,都被她有意篩選過。
能活著就行,能開心自在地活著更好。如果在一起會讓彼此狀態變差,那就果斷選擇分開,不會有過多留戀。
但有些人不是在她的篩選下來到她身邊並停留的。比如辛詠芳、黎向初,還有林孟安。
辛詠芳作為母親給蘇辛的性格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又與成長環境疊加,導致蘇辛看許多事物的角度都跟別人不同。
黎向初和林孟安,則分別在不同的時間點,帶著不同的目的主動走近。或許在前一個人的時候,蘇辛還經驗不足。但當後者出現時,她已經能很快意識到對方心思不純。
只出於好奇或善意想要成為朋友,不是林孟安這種接觸方式。
對方在試探她的邊界,有意冒犯她,激發出她內心的陰暗面,並明顯在以此為樂。能這麼做的人實在跟善良搭不上邊。
可在別人面前,這又是個十分體貼的好人,也許邊界感不是特別強,偶爾會關懷旁人過於細緻,但從來不會做出任何真正逾矩的事情。
她時常感覺林孟安實在是很想死在自己手裡的樣子,起碼也是不顧死活、不講分寸。
但這人好起來,又是真的溫柔到極致。
後來蘇辛幾乎是擺爛心態。就像之前和黎向初相處那樣,反正對方也沒有任何要求,就只是純粹有點過分粘人,倒也從來都沒耽誤過正事。
她的工作、她與別人如何相處,小林的學業與畢業後的舞社工作,這些她們從來都不會互相干涉,也從不逼迫對方開口說過去的經歷。好像就是正常的朋友關係,只除了她們都避而不談的最初的那段拉扯。
那段時間幾乎和高中有段時間一樣難受,一切都尚未理清,並且彼此明顯都不自在。
對方同樣固執並且與自己的意願相反。不同之處在於,黎向初想要讓她遠走高飛,林孟安則是在嘗試把她長久地留在身邊。
蘇辛覺得這未嘗不是一種因果報應。
她不適應的點在於林孟安總是靠得太近了。在旁人那裡本就模糊的邊界感,在她面前直接變成了不存在。但對方好像也並沒有很好過。
林孟安對情緒的感知太敏銳,距離越近,受到的影響也越大。蘇辛就不是很平靜或安穩的性格,小林需要花費很多精力來調節狀態。
並且是持續調控兩個人的狀態。
所以蘇辛總感覺林孟安多少是有點受虐傾向的,這在她看來就是自找苦吃。她連自己具體經歷過甚麼事都不肯說,小林居然還真能不斷變換話術,想方設法幫她平復下來。
於是她偶爾也會縱容對方拉近距離,只要及時停留在界限以外。
跟後來進入女團的職業要求無關,當時她還沒有簽約,投簡歷都是瞄準歌手方向的,她只是覺得自己不適合進入親密關係。
她們倆甚至就此開誠佈公地談過。
林孟安認同她那套“排斥與人身體接觸,應該跟心理上不信任別人有關”的理論,每個人的邊界意識都不同,或許她就是更在意這些。
哪怕小林一定程度上在幫她脫敏,但也只到沒有剛開始那麼誇張的程度。
在宋瀾之後,隊友們和粉絲都能陸續意識到她有時候比別人更疏離一些的邊界感。
蘇辛沒有說的是,她不會允許林孟安靠得更近。就算她後來與小林存在信任,她仍然能意識到對方習慣於掌控和隱瞞,根本不像別人以為的那樣溫和。她始終明白林孟安有多危險。
後來她想,小林在自己面前總是那麼肆無忌憚,又在她真正需要陪伴時,適時收回那副惹人不耐的樣子,說明對方其實心裡也很清楚。
她們不適合做戀人,當朋友性格上都有難以調和的矛盾,需要艱難磨合才能實現。
小林好像不怎麼聽她的歌,她也從來不去關注對方的舞。彼此身上最容易吸引人的點都不應該為對方所熟知,避免一切預料之外的可能。
除非離別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林孟安在異能覺醒期間開始聽蘇辛的歌。
大概因為調查到父親曾經是歌劇演員,她此前下意識排斥人聲音樂的行為有了合理的解釋。過去林孟安除非練舞或編舞需要,通常只聽純器樂演奏的音樂,也就幾乎不接觸流行歌曲。
想來蘇辛可能也對古典類的聲樂興趣寥寥。林孟安心想,以她的瞭解來看,對方喜歡聽的恐怕是更激烈的風格。
蘇辛當時還只有隨團發行的歌裡的分詞。再到後來合約到期不續,林孟安又開始收聽她每週的直播,直到某次對方的女朋友出鏡。
她早從旁人那裡得知蘇辛談了戀愛,也有過不解。可直播裡對方看起來狀態很好,林孟安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合時宜。
對方似乎終於過上了近乎正常的、如她所願的平靜生活,那麼她也應該放心了。
被林孟安教跳舞對蘇辛來說很折磨。
她學動作其實很快,但在剛進團時被公司的舞蹈老師說過太缺乏美感,看著很不協調。一段時間沒有頭緒,蘇辛去請教了林孟安。
對方專業能力很強,很快發現了問題,直言不諱道:“收緊核心,不要用四肢去帶動身體。你要學會用核心發力,否則動作是散的。”
蘇辛學唱歌的時候有多順利,練舞的時候就有多不順。林孟安感受到了她的焦躁,及時叫停練習:“你先看我跳一遍。”
後來雙人舞排練期間,蘇辛不止一次想推脫換人,反正只是代排。最後把她摁在原地的除了責任感,還有林孟安當時的狀態。
小林一直不說,但大概是合樂時歌曲的設定加成,情緒總會在過程中洩露。
她預感到了離別,不是作品本該有的情緒,是對方在代入。這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林孟安對她的需求是甚麼她很清楚,對方在此刻的告別實在是來得太早。
她不知道對方怎麼會在這段時間突然出現自毀傾向,與黎向初那種被疾病消耗的狀態不同,是幾乎沒甚麼徵兆的改變。
但她早知道坦誠不見得是良藥,有時候說出真話的同時,就是在預演告別。
所以不問也不說,就當所有異常只是今夏反季節的流感。也許總會過去,哪怕在捱過痛苦之後,未來的日子裡,不再有彼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