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十七)
林孟安有想過,也許是記憶的美化作用,或者是夢境在逃避衝突。但她又想了想蘇辛的性格,果斷把這個猜測給否了。
蘇辛不是會一直逃避下去的人。
她其實是個急性子,而且是不會給人留面子的直言直語風格,也許會為了感情壓制忍耐一段時間,但絕對是那個最終挑破矛盾的人。
就算不開口,也會逼到對方忍不住開口。
所以這對情侶也許因為這件事吵過架,也可能沒有。林孟安無從知曉,只能暫且按照夢境中給出的邏輯來推測。
蘇辛的自尊心讓她不可能接受別人出於可憐接近她,而周靜那份被保護得太好的天真讓她對此沒有辦法恰當化解。
而成長環境的區別,又導致兩人在更多方面逐漸走向殊途,很難再回到一條路上去。
林孟安嘗試著將自己從蘇辛的舊友這一身份抽離出去,從陌生人的視角去看。
這樣高自尊的人,對還在意的就不會選擇用虛假來偽飾,而是會接受其真實的樣子。對不在意則是直接丟棄,順其自然地忘掉。
她不會美化記憶,不會在夢裡迴避衝突。那麼這樣的夢境會出現就只剩一個原因,這是蘇辛有意而為之。
再回看那天的四個夢境片段,恐怕分手場景是在對方意料之外的。那個場景太不可控,又沒有明確意圖,總不能是隻為了看自己掉碼吧。
林孟安已經能夠確定,在那個朋友式的擁抱之前,自己在蘇辛面前早就不是周靜的外表了。
蘇辛擷取記憶,製造了三個清醒夢,利用她的能力引她入夢,以此試探這項能力的邊界。然後又在不受控進入第四個夢境時,仍舊清醒著。
甚至能夠再度反制,勾出自己最不安的那段記憶,直接代入其中以她為原型塑造的魘。
在蘇辛進入存檔處的時候,林孟安慌亂過,做了很久心理建設,才決定之後找機會把異能的存在告訴她。
但在蘇辛代入魘經歷那段記憶之後,林孟安才知道甚麼叫真正的不想面對現實。
她想到在夢中看到周靜告白的場景時,自己感嘆這人太心急了,承諾許得太早。那時只覺得記憶裡有甚麼鬆動一瞬,留到後來才有時間想。
近來刷題一樣頻繁梳理陌生人的夢境,僅有的空閒要麼寫報告要麼在存檔處,倒是真讓林孟安從犄角旮旯蒐羅出一樣自己都忘了的東西。
那是蘇辛在很多年前答應過她的事。
原來在感嘆別人的時候,迴旋鏢早就把她自己捅了個對穿。
話不能亂說,承諾不敢隨便許。哪怕她們兩個本人都沒當回事,記憶會在腦海裡埋下種子,一步步深化對方的重要程度。
人就是這種愚蠢到會自我說服的動物。
“以後也不要斷了聯絡。”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在。”
蘇辛以為林孟安會在資訊轟炸之後裝作已經睡著,等到第二天再若無其事地回覆。誰知她還沒再度入睡,就聽見手機震動聲。
林孟安:“之前還有聯絡的每一年,你都會來陪我過生日。今年現在問可能有點晚了,我想問,你今天有時間嗎?”
蘇辛一下子從被窩裡躥起來,又被冷空氣給凍得縮了回去。
她先回了個:“有有有,當然有。”
然後爬起來去把暖風機開啟,另一隻手還在手機上打字:“你來棲塵嗎?還是上次那家店。或者我去清心庵也可以!”
蘇辛先是把暖風機對著床鋪,又怕吹得太舒服睡著了,機器開著不安全,索性抱著被子裹在身上,跑到書桌前面一坐。
接著她把腳蜷進被子,冷得自己一激靈,趕緊跑到外間,把暖腳器拿進來插上電。
做完這些才坐定,就見手機上對方已經又發了一條:“關於夢的事,在外面說不太方便。我去接你吧,你最近有假期嗎?”
已經好幾分鐘沒回復了,蘇辛怕對面已經去睡覺了,先打了一堆完全沒有重點的“天太冷了我剛先去開了個暖風”、“你也別穿太薄啊可別凍感冒了”發過去。
然後她才打了一行:“稍等,我查下表。”
林孟安看著那堆沒有標點的文字,被逗得笑出了聲。山間安靜得很,她趕緊壓住了聲音。
只見對面又發過來一句:“五天夠嗎?”
看來對方是猜到這個夢不只指上次同遊的清醒夢了,林孟安心想。她回道:“差不多。”
蘇辛看著這句差不多撓了撓頭,緊接著一手托腮一手把手機屏劃到剛才看的介面。直播可以推到後面補時長,遊戲主題曲已經宣了只需要轉發,駐唱現在大晚上的沒法請假。
目前確實是最多隻能湊出來五天。
她知道林孟安為甚麼會需要這麼多的時間。開啟心扉又不是殺人犯給人剖心,做好準備直接下刀就好了,聊開需要太多鋪墊和時機。
但她有自己的工作,那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所以蘇辛想了想之後,接著打字:“我們時間還很多。要不然,你先跟我說個五天量的,剩下的以後再說?”
林孟安過去有時會不明白,蘇辛為甚麼總是在兩人的相處中那麼一反常態沉得住氣。如今有剛翻找出來的諾言為證,她好像突然想通了。
她們的時間是很多。
於是她回了句“好”,商量了幾點在哪裡碰面之後,就跟蘇辛互道晚安。
3月6號下午,鴻運小區林家小館,蘇辛進店跟林雋打過招呼之後,點了一份湯圓吃。
林雋往後廚兜了一圈,又繞回來晃了晃,才疑惑地湊到她面前問:“阿辛?”
蘇辛臉上掛上了不失親和又在長輩面前顯得禮貌的標準微笑:“您還記得我,林店長。”
林雋擔心自己沒跟女兒串透過,在蘇辛跟前說漏了嘴,所以寒暄兩句無關緊要的,就趕緊給林孟安發資訊問:“蘇辛來店裡了,她知道嗎?”
蘇辛坦然地等自己的飯。林孟安昨天半夜突然想起來補充,可能是覺得文字講不清楚,發了兩條語音過來解釋情況。
林店長知道小林的能力,但不知道林孟安前不久“出門散心”是陪蘇辛一起去的。
而林家姐姐知道小林從跟蘇辛一起旅遊了一趟之後就開始躲著蘇辛,卻對夢境毫不知情。
蘇辛當時聽完,懶洋洋地回了句好的。睡醒才感覺,林孟安這一天天過得可真累,對著誰都得提前想一想再說話。
不多時,她在店內看見吳夏攙扶著吳桂芳老太太,兩邊打了個照面。
吳姥姥看起來精神頭不錯,比之前去體檢那次要好得多。祖孫倆就坐在隔壁桌,像是半晌沒吃飯,下單的量還挺多。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出現。林盛宇跟林雋不愧是一家人,先是直愣愣往後廚跑,然後又回頭看了看蘇辛再三確認。
不等她開口問,蘇辛以同樣的流程微笑著說:“我是蘇辛。盛宇姐,你還記得我啊。”
林盛宇可沒有林雋那麼鎮定。年近四十的人了,去跟林雋說了兩句話,就又出來坐到蘇辛一桌的對角線位置,猶猶豫豫的。
還是蘇辛主動說:“加個聯絡方式?”
也是巧了,林孟安就在這個時候進門。她一進來就直奔林盛宇,從背後抱了抱姐姐,然後才坐到蘇辛對面,問了聲:“等多久啦?”
蘇辛剛說完“沒多久”,小林就又跑到林雋那邊去,靠著母親的肩膀說:“媽,我剛開車呢,沒看手機。”
蘇辛接著舀起碗裡的湯圓,不慌不忙地另一手操作手機,給林家姐姐發訊息:“有事問我?”
林雋女士能把生意做大,店鋪開到霖城許多街道,如今入駐棲塵,離不開她的爽利性格。就是不知道為甚麼,兩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拖延症。
磨蹭到快要晚飯的點,林雋在蘇辛身邊落座之後,對面這兩位還在閒扯些有的沒的。
不過這也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這是個吃飯的地方。四個人每人一碗麵,當是慶祝小林生日了。
吳姥姥跟吳夏從下午茶吃到晚飯,此刻老太太樂呵呵地瞅著這一桌,直說謝謝。
林孟安眼神迴避,蘇辛接過話頭,順勢說起那次跟老人家拼車的事情。林雋聽完拿手機鼓搗半天,然後說道:“不好打車可以反饋的呀。”
林盛宇原是盯著林孟安,被蘇辛轉移注意力之後,現在又跟著林雋的思路問:“甚麼反饋?”
只聽林店長回答:“你不知道不奇怪。阿辛和小吳看起來在這兒住挺久了,應該是用過這個功能的啊。”
蘇辛聽得一臉懵,看向吳夏。年輕人順著林雋說道:“我確實是用過的,棲塵百事通,有問題線上反饋,七個工作日內給初步解決方案。”
說著,吳夏一臉懊惱地反應過來:“是哦,我怎麼就忘了呢。”
林盛宇抓住話裡的與眾不同:“是給解決方案,不是隻給答覆?”
吳桂芳笑眯眯地答:“是啊。”
蘇辛和林孟安對視一眼,感覺誤入了甚麼大型廣告宣傳現場。尤其是蘇辛,她總覺得油然而生一種熟悉感,好像剛聽過類似的宣傳不久。
這麼一攪和,林盛宇為棲塵區的辦事效率驚訝,反倒沒再繼續糾結母親和妹妹可能有事瞞著她這件事了,也一時忘了跟蘇辛套話。
等吳家祖孫倆吃完打道回府,小安拉著蘇辛說要去北桓山邊的房子住幾天,林盛宇才覺得自己有甚麼事沒辦。
直到在Nocturne碰見端著一杯雞尾酒的段楚寒,蘇辛才想起來熟悉感從何而來。
這套宣傳語,不是段老闆那個模擬經營養成遊戲裡的啟動宣傳片文案嗎?
不對,Nocturne是音樂餐吧不是清吧,雖然允許包場的情況下自帶酒飲,但這個點怎麼就開始喝起來了?
蘇辛搬來棲塵半年,這半天裡突然感覺過去沒有關聯的人物場景都打破了空氣牆,讓她有種沒睡醒在做夢的錯覺。
陶錦年從段老闆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兩位老闆隔著吧檯對飲,好像認識時間不算很短了。
陶老闆舉杯致意,還專門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由著蘇辛湊過去聞了聞。
這杯聞著像蘇打水,但段楚寒那一杯花裡胡哨五顏六色的,絕對是雞尾酒。正想著,那人開口了:“辛女士,不介紹介紹這位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