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十六)
孟姝逸很清楚,當年孟晗的女兒不肯跟她一起生活,是因為自己曾經與孟晗斷絕關係。
所以她只管每年給林孟安準備一筆錢,只等將來再一起留給這個孫女。但如果在活著的時候有機會多見幾面,她當然也想試一試。
現在主動來找林孟安的姐姐,卻與自身關係不大,而是受人所託。
這是最容易走通的一條路,她知道輕重。
林盛宇覺得奇怪,讓小安跟孟教授的一個學生見面,怎麼就牽扯到棲塵區和北桓山了?
孟老還說,有甚麼不理解的可以直接去問林雋女士,商量之後再決定是否要告訴小安。如果是這樣的話,母親和小安有事瞞著自己?
她之前只當母親非要在棲塵開店,只是為了店面經營地區擴張。小安當年就是從清心庵被收養的,現在常回北桓山也不過是在報恩。
林盛宇想回實驗室。培養皿裡的東西再怎麼一通亂長,起碼一過儀器能檢測出長了個甚麼東西,比這群人簡單多了。
霖城音院交響樂廳,一個走路有些跛腳的中年女人對舞臺上的人說:“何嘉挺厲害啊,不愧是你的學生。”
下午場大師課的主講人之一意猶未盡地從琴凳起身,回她:“她的建築設計又不是我教的。”
有些年頭沒有如此專注於音樂,難得來霖城出差,順便接了一節講座。
講完之後,恰好交響樂廳今夜沒有安排,她在負責人那裡登記之後,留下多彈了一會兒琴。確實如同伴所說,場館音效設計很好。
主講人將鍵盤用琴布擦過合上,又示意同伴幫忙,一起把三角鋼琴開啟的支架收起來。
兩人鎖好鋼琴,把鑰匙還到負責人那裡,相伴踱步往地鐵站走去,邊走邊聊著。經過的學生有些認得其中一位,不時會打聲招呼。
就這麼一慢一慢地走到地鐵站,已經錯過了往棲塵方向的最後一班車。
跛腳女人隨意坐在已經落鎖的地鐵站外臺階上,對高個子一笑:“我又拖你後腿啦。”
那人搖搖頭回復:“是我突然想彈琴的。”
棲塵區鴻運小區外,蘇辛從已經打烊的林家小館外經過,往自己的住處走。
上個月底林家小館的棲塵首店開業,原本是個去“偶遇”林孟安的好機會,蘇辛卻主動讓這個機會溜了過去。
後來,只要是門店營業時間,她都會想辦法避著這裡繞路走,免得和林雋撞上被認出來。
林孟安從一月份的同遊之後,在線上倒是如常,只是一味迴避線下見面。可能是年假期間,清心庵的香客們太多,她太忙了吧。
如果此前幾年也是這樣,蘇辛大概也就這麼想了。但她查過了,尋川居士是門外修者,往年在年節時通常是不接活兒的。
給寧曉晨指北桓山清心庵這條路,蘇辛是把算計寫在了明面上。
她把該做的都做了,敞開了告訴林孟安可以有甚麼說甚麼,但這最後一步,她不會挑明。
既然小林需要時間去做心理準備,那蘇辛也會跟著保持距離,只等對方把自己預留的試探都挖出來,明白自己在等她過來傾訴。
如果直接去問,反倒像在窺私。
洗漱過後,躺在床上小憩。蘇辛難得把手機從震動調回鈴聲,在離第二天還有一分鐘時被鬧鐘叫醒。
34年3月6號,0點0分,她卡點傳送:“生日快樂。”
山庵禪房,並未入睡的林孟安從閉目養神的狀態脫離,看向自己噼裡啪啦不停發出提示音的手機。短短几秒,她的手機像被炸過了一樣。
清心庵與時俱進,引入電子預約和線上報告模式。每一單入夢祛魘的業務都有對應的報告要寫,林孟安這個新年整個泡在了報告裡。
她只能感嘆一句自找麻煩。
林雋要忙棲塵首店開業,林盛宇近幾天學校剛開學。林孟安忖著這個年本就得各過各的,連帶著她的生日也索性直接線上問候。
其實本來不會這麼忙,但在跟蘇辛出去一趟之後,她意識到自己業務能力有待提升。
連續的四段清醒夢,再加上自己被動敞開的附帶夢魘的記憶片段,讓林孟安對自身的夢境調控能力發出質疑。
二十四歲有覺醒前兆,二十六歲正式覺醒入夢能力,再到幾年歷練之後,能夠熟練運用各種精神世界記憶與夢境協同技巧。
到現在三十三了,她又感受到久違的挫敗。
她最怕碰到三種人:老人、小孩、熟人。偏偏在近三個月裡碰了個遍。
像吳姥姥那種情況已經不多見,屬於人生中相對劇烈的突發事件以及後續常年的複雜經歷合併,形成頑固且帶有自欺修改形式的夢魘。
在吳桂芳老太太的夢境中,林孟安分三次才將負面效應控制在夢境主人的可調節範圍內。
第一次追溯記憶,將少部分被塗改過的記憶復原。至於更多的復原後可能造成震盪的區域,暫且擱置不動,僅提取贅餘的負面情緒。
那是老人家堆積卻無力消化的部分,林孟安盡數接引過來,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設法消耗掉。
第二次調節認知模式,把痛苦造成的歸因謬誤扭轉,讓真實的記憶藉助暗示性質的夢境埋下種子,謹小慎微地植入空間。
與此同時,她把上次沒有剝離的剩餘負面情緒帶走,繼續留給自己慢慢處理。
第三次善後,觀察暗示夢帶來的變化,在確認無礙後,細緻織就新的認知迴圈,並進行一次迅速催發的崩塌實驗。
在確保小範圍的情緒崩潰不至於引起整個精神世界的大動盪,新的認知模式可以有效避免記憶錯亂之後,林孟安才稍微鬆了一口氣。
老人家自帶記憶錯亂,很多修改都是當初自身為了應對危機,下意識的反應。經年累月,複雜程度相比年輕人高上許多。
但其實最難處理的還是接引過來的不屬於自己的那些情緒。她做不到在將對方的精神世界整葺一新後,往裡面扔一堆垃圾。
只能存檔之後一點一點去消化掉。
寫報告當然不能這麼寫,操作細節不會就這麼羅列出來,如何運用能力也不能寫太細。
把可以透露的處理過程粗略寫一下,把當事人與家屬今後如何應對寫明白,也就差不多了。
至於寧成瑜,她的夢境本身不是大問題。
和孩子的夢魘打交道,往往到最後都會變成和孩子家長打交道,這才是最不容易的一步。
小成瑜的記憶裡,自我責備的部分不多,記憶修改的痕跡也就只侷限在一塊。
有些孩子會因為家長或老師的責備、身邊環境的影響,強行扭轉自己的想法,造成認知極度不協調,夢裡一直在打仗。
物理意義上的打仗,你死我活的那種。
這就導致林孟安經歷過很多次在進入孩童的夢境之後,第一時間就要預備作戰。
偏偏孩童大腦發育尚未成熟,記憶可以檢視卻絕不能進行修改,除非孩子的精神世界已經形成了相對穩定的核心,獲得這個核心的允許。
比如,寧成瑜夢境裡,剝離假象後仍然能夠存在,並且可以和入夢者交流的國王。
那是夢境主人的意識形象投射,也是形成過程中的這具身體的主導人格。
與國王達成一致意見後,寧成瑜的記憶與夢境認知協調,只要現實中不再重複此前的遭遇,噩夢就通常是國王處理能力範圍內的問題。
換句話說,寧成瑜的夢裡尚未形成“魘”,還只是有記憶塗改痕跡,而且主導人格一直是很統一的形象,說明她只需要很少的協助。
林孟安想到夢裡的那位照顧者,或許寧成瑜只是需要更多的信任與陪伴。
關鍵還在於她與母親之間打破過的信任,以及她此後要面對的仍存在問題的環境。這就不是入夢能解決的了。
小林邊補報告邊嘆了口氣,想到與這孩子的約定。那也算是個契機,如果寧曉晨願意的話。
至於最讓她頭疼的熟人……
林孟安看著手機上熟人們發來的問候,卡著零點來轟炸她的還真不少。
前些日子上山來看望師太們和小不點們的樓宣春、柏盈,因為各有事忙而沒有在今年過年多在一起幾天的林雋、林盛宇。
舞社那幾位目前還有聯絡的編舞師,送快遞和送外賣時認識的幾位同事,還有……
再往下滑,孟姝逸,蘇辛,於楓眠。
林孟安閉上了眼,再睜開確認了一下。沒有錯,這三位整整齊齊地發了一模一樣的四個字,完全不管她今晚還有沒有覺可睡。
先不說孟老那麼大年紀,何必非得跟小輩湊這個熱鬧。於老師在舞劇院工作,一向有早睡的習慣,又怎麼會這個點突然給她送生祝。
林孟安最近得了一種看見蘇辛發的訊息就頭疼的怪病,主要表現為她害怕對方下一條就是在問,當初清心庵的魘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蘇辛真的就這麼一直保持著足夠的耐心。
林孟安其實慣會自欺欺人,裝作若無其事來敷衍過去的。就像當年她說漏嘴時一樣。
她沒有告訴蘇辛,分開這些年裡,她在異能覺醒初期無所依憑,下意識把當時最信任的朋友以虛擬形象入夢,重構過自己的記憶。
這樣做的前提是她認為兩個人不會再重逢。
因為不會再見,所以可以放心大膽地把對方當成心錨,提醒自己那些痛苦的記憶已經是過去的事,而非正在經歷的現在。
而現在,這種未經允許讓她感到自己是在冒犯對方,而且是被對方得知了的冒犯。
林孟安因此覺得羞恥。
寧成瑜的夢提醒了她一點,夢境主人意識中不存在的認知,會導致入夢者附身的形象內裡是個空殼。
所以蘇辛夢中的周母,有著周靜追過女團、瞭解蘇辛所在的Starlight的認知,說明蘇辛本人也很清楚這一點。
那麼夢境中蘇辛對於這件事的表現,與現實中的情況是自相矛盾的。
蘇辛知道周靜追過女團,甚至曾經有過看不起她的時候。如果只以一連串的夢境經歷來看,這是蘇辛有意在隱藏的已知資訊,有可能會是這對戀人矛盾的爆發點。
但林孟安在最後一段夢裡被動代入過周靜的視角,她發現在蘇辛的意識裡,並不覺得這是個仍然值得糾結的問題。
或者說,這其實是她們早就說開過的事,已經解決掉的小矛盾,而非分開的真正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