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十四)
橋港第一小學一年級一班,開學剛剛一個月,就來了一個插班生。
寧成瑜被同桌兼好友戳了一下,吳淼小聲對她說:“這男生長得挺好看啊。”
剛開學的內容並不難,寧成瑜的書本翻的並不是在講的這一頁。她精神頭很足,上課不打算睡覺,而是提前在看後面的內容。
她預先跟吳淼說好了,老師提問的話,先戳自己提醒一下,然後再指出來問的是甚麼。
現在寧成瑜條件反射地站起來,滿臉疑惑地望向空白的黑板,跟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大眼瞪小眼,成功吸引了全班同學的目光。
包括老師旁邊那個長相精緻的小男生。
然後她才意識到,吳淼剛才說的不是題目。
一邊在心裡暗罵,一邊尷尬地跟老師解釋說是自己聽錯了,寧成瑜剛坐下,就飛快地寫了小紙條扔到同桌那裡。
—他好不好看關我屁事!
寧成瑜其人是一年一班的孩子王,性格開朗又樂於助人,唯獨不喜歡帶男生一起玩。
班裡女生人數不到一半,但就是這小半的佔比,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無一落下地讓寧成瑜都給混熟了,親得像沒有血緣的親姐妹。
吳淼是其中原本講話聲音最小的,現在被寧成瑜給帶得,也逐漸練出來了個大嗓門兒。
插班生報到一段時間後,吳淼發現這人好像被班裡別的男生排擠了。
倒也不是所有男生都不跟他講話,而是隻有一兩個會帶著他一起玩,但也以捉弄為主。多數時候,這個男生都是自己一個人。
吳淼聽見過那些男生背後講人壞話,甚麼難聽說甚麼。也許他們都還不明白那些話到底是甚麼意思,就已經開始對人釋放這種惡意。
她還沒跟寧成瑜熟悉起來時,也被這麼欺負過。所以她想,是不是把這個男孩帶到女生們的朋友圈裡,情況會好一些?
起碼他不會再形單影隻了。
沒有想到,寧成瑜聽了這話,回的是:“你愛去幫他你就去幫,別打著我的名義。”
她是不懂,吳淼哪來的那麼多過剩的同理心和善心,去插手那些男生內部的事,有這精力還不如多補會兒覺呢。
況且,寧成瑜心想,這男生真跟自己這邊玩熟了,在男生那邊只會被欺負得更狠。
寧成瑜在人際交往上講不出甚麼大道理,也掰扯不出任何理由,做判斷只是憑感覺。她不想去摻和男生那些麻煩事,但也不會攔著吳淼。
期中考之前,學校組織了一次秋遊。
一天往返期間,寧成瑜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那個此前被男生群體排斥的男孩,現在同時在女生和男生之中都受歡迎了。
但她很快琢磨明白了。他那張看上去就無辜的臉和剛開始被男生排擠的經歷,在女生之間賺了一波同情,又有吳淼帶著,混熟是自然的。
至於男生那邊態度一轉,也沒有很玄乎,這男孩出手足夠大方而已。
“金錢的力量啊……”寧成瑜一邊感嘆,一邊沒往心裡去,繼續跟著教練練習散打。
她其實沒有甚麼非要跟每個人搞好關係的想法,只是看不過眼同為女生的同學受欺負。男生那邊如何她一向只會旁觀。
但這在老師眼裡,就是寧成瑜身邊的好朋友都跟她不像之前那麼好了。
作為唯一一個遊離於那個男生“跟同學打好關係”範圍外的同學,寧成瑜格外顯眼。
這種特殊在小孩子那裡一時之間尋不到合適的解釋,但有人看小說看短劇。網路的便捷讓小學生把這理解為:這倆人不會是有甚麼吧?
林孟安沿著剝離假象的夢境,與寧成瑜的記憶一一對照,看到這裡感覺十分無奈。
人們總是把一切解釋不了的行為歸結為所謂愛情,對危險的感知或情緒的波動解讀為動心。但這世間,愛情本就是虛妄。
更何況,這才是剛上小學的小孩子。
最初有同學來問的時候,寧成瑜還只是做出了聽到了甚麼荒唐言論的對應反應,直接否認,結果被同學更加認定她心裡有鬼。
夢境中缺乏另一方的視角,林孟安不知道有沒有人跑到那個男生那邊問這些問題,只知道寧成瑜被問得不厭其煩。
說“我不喜歡他”被質疑,順著開玩笑說“要喜歡也是他喜歡我吧”則是被認定打算告白,正著反著,怎麼說都會被曲解。
林孟安感知到寧成瑜越來越煩躁的情緒,察覺到這段記憶開始有了被反覆修改的痕跡。
當身邊的人都在重複與自己的想法不同的話的時候,認知與現實失調的情況下,寧成瑜開始修改她自己的記憶。
夢境裡,國王很清楚這是鄰國強塞過來的小王子。記憶裡,寧成瑜在騙自己喜歡那個男生。
精神世界主人的記憶變得不可靠,林孟安從夢境中的將軍形象對照到吳淼,在此地檢索這段時間裡這位好友的行為。
吳淼出於善意與那個男生熟悉起來,出於善意把他帶到女孩們的圈子裡,出於善意為他跟那些欺負過他的男生如何相處出主意。
然後,把寧成瑜和那個男生湊到了一起。
就像要被一個群落接受,必定要受到首領的承認。寧成瑜在當初是女孩子們之間的王,吳淼在設法緩和她和那個男生之間的“對立”。
林孟安在吳淼的視角里看到了截然相反的結論。不是寧成瑜喜歡那個男生,而是那個男生在遞出橄欖枝未果後,選擇了喜歡的說辭。
他不能接受有人不接受他的示好。所以他說他喜歡寧成瑜,希望吳淼可以幫他拉近關係。
以喜歡為名,實則與喜歡無關。
寧成瑜對此沒有意識。她只是沿著她給自己規劃的路,每天好好學習好好鍛鍊,能玩到一起去的就一起玩,相處起來不開心的就疏遠。
她是真的沒有想那麼多。這種沒料到意味著不設防,某天放學後成了對方“告白”的契機。
禪室內,柏盈伸出手,攔住寧曉晨下意識要去接觸女兒的動作。
寧成瑜好像短暫從噩夢中脫離,表情放鬆,片刻後卻又開始眉頭緊蹙。
在被對面的短髮女子阻止後,寧曉晨擔憂地問:“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柏盈聞言略微側過身,不發一言地看了一眼身後的靈念師太。
靈念老神在在地說:“除魘務盡。施主既然帶小施主來清心庵,想來也是如此發的願吧。”
寧曉晨點點頭,把手機又握得緊了些。
孩童對於自我的欺瞞,往往來自於認知不協引發的痛苦。林孟安順著溯洄的雜念之流,將寧成瑜自行塗改過的記憶修復。
精神世界裡睡著了的寧成瑜已經醒來,還是比實際年齡要大的外形。
她站在林孟安身旁,看著對方在她方才的許可之後,把這段小成瑜逃避過的矛盾點,按照原本的發展方向填補回記憶中。
周遭原本和煦溫暖的氣候發生改變,如同身臨火山口一般熾烈,亮光也變得慘白到刺眼。
某天放學,吳淼說要跟寧成瑜說件事。
近段時間,吳淼一直忙於圍著別的人打轉,兩人好久沒有好好聊過天了。寧成瑜答應之後留在教室做題,直到意想不到的人向她走來。
男生的告白讓她憤怒。她討厭被任何人追逐的感覺,因為那會讓她感到自己被視作獵物。
但她更在意的是友人的欺騙。
吳淼與男生的相處她看在眼裡。雖然朋友在別人身上費了許多心思,不過既然學習沒耽誤,看上去也開心,寧成瑜覺得自己沒必要插手。
哪能想到自己也成了對方發善心的一部份。
寧成瑜想起吳淼剛跟自己熟悉起來的時候,對方當時說,她為了同學跟老師據理力爭的時候很閃耀,就像即將登基的女王。
那時候寧成瑜說過:“如果世上女王夠多的話,人們會預設稱她們為國王。”
她只是個學生,而且還是個要當很多年學生的少年人。就是將來,她也只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保護好自己想要保護的一切。
但既然吳淼這麼說了,或許是自己一直以來的掌控欲太強,讓朋友多少有些不自在了。
寧成瑜反思之後,決定以後除非是自己實在忍不了的事,其它時候就不再那麼出頭了。
如今她追悔莫及,只能怪自己太擅長反思。有的朋友你放她自由選擇,她選擇反手把你當成禮物送出去。
而且還要說聲,是為了你好。
寧成瑜的心情差到更深一層的時候,是在她發現教室門被人反鎖之後。
她知道以自己的力氣踹開門不是難事,而且這想來多半不會是女同學們的手筆。那麼……
她轉過身,看向此時像是膽怯地縮到牆角,還在問她“怎麼辦”的那個小男生。與口中慌亂的語氣不同,那個男孩的表情像是在看好戲。
林孟安與身旁的國王對視,對方搖了搖頭對她說:“監控死角,我沒有證據。”
那真是欠揍的一張臉,明顯對於門被鎖住是知情的,說出的話卻無辜羞怯。林孟安感覺如果是她在場,只會比寧成瑜揍得更用力。
伴隨著門外幾個男生起鬨的聲音,以及怪叫聲中展露無疑的惡意,寧成瑜想起教練第一節課跟她說過的一句話。
“一對多,你別想著打過他們所有人。揪著最弱的那個往死裡打,他們就怕了。”
單論心思,門內這個恐怕是一班男生裡少有的有腦子的,何況還有吳淼免費借用的智商。但如果按體能來說,他被家裡寵得太過。
寧成瑜回以同樣不懷好意的笑容,和一下接一下往不致命但很痛的地方落下來的拳頭。
她心想,如果被鎖在這裡的不是自己呢?
林孟安看到這裡預備截止,國王陛下友好地為她引路。走到精神世界與現實的邊界時,寧成瑜說:“我有事要拜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