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宗越】庸俗春天:你別開生面的春天裡沒有我。
宗越是個庸俗的人。
這個評價來源於宗霓。
宗越那時正在書桌前刷著一本物理競賽習題,獨自備戰那一年的全國奧林匹克物理競賽,頭都沒抬,嗤笑道:“您清高。”
“那當然。”宗霓坐在他身邊,兩隻手交疊在腦後,晃悠著二郎腿,“我最看不慣的就是你們這種庸俗的人,沒有一絲對信仰的熱愛,只有對世俗的崇拜。”
宗越忽然停了筆,他抬頭看她:“你甚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宗霓並不在乎宗越的氣憤,她微笑道:“你為甚麼要跟爸媽說你喜歡物理?”
“因為我就是喜歡物理。”宗越重新撿起筆,在書上寫寫畫畫。
宗霓的笑意更盛:“因為你知道出臺了能靠物理競賽保送F大的新政策。”
“你怎麼斷定我裸考上不了F大?如果不是熱愛,我為甚麼要多學一門?”宗越不停演算。
宗霓搖了搖頭:“我不斷定。只是我知道你想求穩,你不想讓爸媽失望,所以不停給自己洗腦。”
“這和庸俗有甚麼關係?”宗越又解一道題,想證明自己的不俗。
“因為你怕不能靠自己考上自動化系,怕爸干涉,就說自己不喜歡。”她指著他,“宗越,你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我的信仰是甚麼?”宗越也沒有被她拆穿心思的惱火,“你不會認為是自動化系吧?”
宗霓撐著腦袋沉思,恍然大悟:“老弟,你不會沒有信仰吧?”
宗越哂笑:“老姐,是你把信仰看得太重。”
宗霓又繞回去譴責他:“你果然是個庸俗的人。”
宗越懶得爭論,聽她靜了會,忽然說:“宗越,我只希望你能快樂。”
再次想起這句話,是在保送以後。宗霓除了那天突然抽風批判他一頓,後續倒沒再管他。
他也就接著維持自己對物理充滿信仰的人設。
宗越坐在書桌前,幫明蔚批改物競班的作業。
熟練地打勾打叉,直到翻到李施惠的作業本。
內頁空無一物。
他微微擰眉,又往後翻了兩張紙。
那裡秀氣地寫著一句:“我想要贏,想要一場別開生面的春天。”
宗越盯著這行字,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之前李施惠和明蔚的對話。
明明是對物理不感興趣的人,也想要透過物理競賽贏得甚麼嗎?
他動了動嘴唇,把這句話默讀一遍,手指輕碰那個句號,心底產生微弱的共鳴。
宗越把作業本平靜地還給李施惠,告訴她交錯了作業,李施惠很快找到了原來的作業本,連同新作業一起交過來。
他的目光第一次認真而明晰地落在她臉上,那張清秀的,讓人印象不甚深刻的臉。
“學妹,有甚麼不懂的可以多問問我呀。”宗越用一個助教的口吻笑著說,“你的數學功底很好,但是對天體物理那塊好像不太熟悉。”
李施惠點點頭,輕聲認同:“是的,我發現我很難去想象……宇宙。”
隨之而來的暑假,他們的交流越發頻繁,宗越幾乎每天都更加期待李施惠用那雙眼睛欽佩又迷茫地盯著他,複習物理競賽的勁頭比備考時還認真。
他教會了李施惠關於天體物理的知識,也拿到了李施惠的手機號。他輸入號碼的時候,目光輕輕掃過她指縫間的紅色手機。挺貴的諾基亞N95,宗霓實習賺錢的時候買了一部。
不過宗越沒有問過為甚麼李施惠會用這款手機,也不願去想。
大多時候,他對外界的一切保持一種有距離的迴避,他不喜歡別人打聽他,也不喜歡主動去打聽別人。
但李施惠又的確是一個例外,因為他給她提供的一切幫助,都包含著許多開屏的意義,像大自然中的雄性動物那樣,暗自展示自己各方面優越的條件。
“喲,和誰發簡訊呢?未來弟妹?”
他低著頭給李施惠發簡訊時露出的笑意被宗霓捕捉,對方調侃他的樣子讓宗越有些惱羞成怒。
“帶回家給我們見見呀。”宗霓笑眯眯。
他不禁嗆她:“你怎麼不把趙光希帶回來?”
宗霓瞬間不笑了,揚聲道:“要我說幾遍?我和她只是朋友,閨蜜懂不懂?”
“她也只是我學妹。”宗越有樣學樣。
宗霓冷笑:“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壞蛋?”
宗越忽然瀉了氣,有些苦惱地抓了抓頭髮:“我是喜歡她,但我……還在思考。”
他們總是很懂彼此,對視一眼,宗霓說:“宗越,你果然庸俗。”
“你能發現的好,別人也在發現,你喜歡的人,別人也在喜歡,你糾結猶豫的地方,別人不糾結,那別人就捷足先登了。”宗霓勾了勾唇,“時間不等人。”
宗越在想,李施惠那樣內斂又封閉的人,也會被別人注意嗎?
卻沒想到竟被宗霓一語成讖。
“我和別人在一起了。”
站在F大的湖邊,聽李施惠親口說出這句話時,宗越的第一反應是難堪的。
這份難堪在此後的很多年一直困擾著他,在無數別人對他示好的時刻,他都會突然回想起李施惠和那句話。
李施惠之於他,究竟是喜歡,還是不甘心?
宗越沒有深想過,在宗霓死後,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精準接收他頻率的燈塔徹底坍塌,宗越只能把自己沉入心理學的世界,在其中找尋些許安慰。
博士畢業後,他留在m國工作了兩年,母親去世,父親一個人在大洋彼岸,曾經多少怨言都不得不放下,他回到這個世界上唯一一位至親身邊。
好巧不巧,又遇見她。
李施惠應該是一個不怎麼關注自己的女人,宗越想,因為她的舉手投足總讓人產生想要關心或憐惜的衝動,偏偏她本人又表現得渾然不覺。
宗越本不打算主動和李施惠再產生更多的交集,因為更多的交集意味著更多的糾纏。
可誰讓她還是選擇走入他在的會議廳,聽完他的整場講座。宗越站在臺上,忍不住去看她的方向,看她有沒有走,有沒有覺得無聊,一場講座下來私心快把思緒擠爆,好在接近尾聲的時刻,他的頭腦逐漸冷靜,抓緊時間握住話筒,悄無聲息地撩她一把。
李施惠臉紅了。
那張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圓臉,紅潤起來的時候,和她十年前偶爾看向他時露出的害羞的表情並無不同。
隔著遠遠的距離,宗越聽見了自己急劇加快的心跳。
李施惠很快坦誠了離婚的事實,宗越不想表達出介意,他用宗霓的話告誡自己,時間不等人。
和她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宗越沒想到,宗魏會突然病倒,而李施惠竟然也願意答應幫他出任女友綵衣娛親。儘管她也是為了對抗另一個人,但宗越莫名預感,他們會在一起。
變故出在周伯成身上,夾在世家交好的伯父和即將成為一對的李施惠之間,他短暫感到過為難,但那點為難又隨著李施惠冷雨中冰涼的眼淚一同消逝在風裡。
也就是在斷聯的那段時間,他無數次回憶起她的眼淚,她的驚慌,最終無比確認,他要和李施惠在一起。
在趙光希面前,李施惠吻了他,搶在他之前,她說:“宗越,你願意陪我一起迎接下一場別開生面的春天嗎?”
宗越坐在斯坦福校園裡的咖啡館,欣賞窗外綠草如茵的春天,腦海中那個眼神充滿愛意,長髮隨風飄揚的李施惠,漸漸與不遠處,手裡抓握著一臺蘋果電腦朝這個方向走來的李施惠重疊。
他揚了揚手。
“哈嘍!”年輕的斯坦福副教授向他大方揮手,“這麼多年,學長終於想著故地重遊啦?”
宗越泛起細紋的眼倒映出李施惠開朗大笑的模樣,他回以淡然微笑:“說要來蹭學妹的飯,沒想到已經過去八年。”
“是咯,久到我都很少喝奶茶了。”李施惠接過他推來的奶茶,輕晃杯子,笑道,“為了提神,我已經習慣喝咖啡,難得來一杯,真甜。”
宗越一怔,他還在按她過去的口味點單,而李施惠已經步入下一個階段。
三十八歲的李施惠,展現出欣欣向榮的生機。宗越在國內有所耳聞,她所在的團隊正在攻克具身智慧領域最前沿的演算法技術,李施惠作為其中唯一一位中國人,成果和履歷都備受矚目。
他想起當年他所提出的挽留條件,與李施惠光輝璀璨的今昔對比,的確是拖了她一大截後腿。
好在她沒有翻舊賬的打算,他也沒有翻舊賬的資格。
暗暗輕嘆。
兩個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聊宗魏課題組同學們的近況,去業界的基本都到了公司的中高層,去高校的也是副教授起步。李施惠有問及宗越的個人生活,他依然是孤家寡人一個。
其實到了這個歲數,獨身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他把全副身心投入到工作中,經營的心理診所,漸漸發展成一個知名品牌。
李施惠也給宗越簡單講述了一番自己最近在做的專案,講到關鍵之處,她仍像個小女孩似的興奮地擺動雙臂,讓宗越想起當年兩人討論競賽題到激烈之時,她看向他的明亮眼睛。
宗越單手支住下巴,專注地傾聽著她,直到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稚嫩呼喚。
“媽媽!媽媽!”一個臉上帶著嬰兒肥,漂亮到引人注目的孩子從遠處跑來,手舞足蹈地撲在李施惠大腿上,差點撲翻她手中的奶茶。
“李願!”李施惠輕輕擰眉,拍了拍女孩的屁股,“起來,不能隨便亂跑知道嗎?”
李施惠放下手中的奶茶,把約四歲大的孩子抱進懷裡,李願攬著她的脖子,好奇地回頭盯著宗越,宗越對她露出了一個善意的微笑。
“她叫李願?哪個願?”
“願望的願,小名叫旺旺。”李施惠的語調又變得溫柔,“旺旺,叫叔叔好,這是媽媽的朋友。”
“叔叔好。”李願對宗越也笑,拍著手重複,看起來傻里傻氣,“叔叔好。”
“你好,旺旺。”宗越有些好奇,“為甚麼會取這個名字?因為願望?”
李施惠思忖片刻:“我也不清楚,不是我想的。”
“我知道!”李願小朋友忽然伸手捂住李施惠的嘴唇,不讓她說,自己對宗越大聲說,“因為我爸爸說,我是爸爸媽媽共同的願望!”
周圍有人轉過頭來關注他們,雖然大多數人聽不懂李願小朋友的童言,但她的一番話還是讓李施惠耳尖發燒。
宗越定定地看著那個和江閩蘊像了九成的女孩,看見她眼底幼稚的佔有慾。
李施惠渾然不覺地摸了摸李願的小腦袋,四下張望:“你爸爸呢?先跟爸爸回去好不好?”
李願肯定是江閩蘊帶來的,李施惠想趕緊把孩子交回去,宗越好歹是多年的朋友,難得來一次灣區,她至少應該認真接待。
李願忽然把嘴一扁,悲傷地哭起來:“爸爸說媽媽這裡有好喝的奶茶,媽媽,我想喝奶茶……”
李施惠額角一跳。這種高糖高咖啡因的東西,江閩蘊向來不讓李願碰,也是有一回她耐不住磨,買了一杯給李願喝,導致當天小朋友熬到凌晨三點才睡,可把她嚇壞了。
現在為了……竟然放出這麼沒底線的一招?
李施惠面色微冷。
她抱起李願,對宗越說:“學長,麻煩你在這等我一下,我把旺旺送回去,晚上我請你吃飯。”
“要不要再點一杯奶茶帶走?”宗越好心詢問。
“不用,我馬上回來。”李施惠搖搖頭,抱著李願匆匆往外走。
一出咖啡廳,李願就止了哭聲,緊緊環住她,聲音甜糯糯的:“媽媽,我不想喝奶茶,我只是不想你和那個叔叔走。”
李施惠一頭霧水:“我怎麼會和那個叔叔走呢?他只是媽媽的朋友呀。”
“不對!”李願悄悄搖頭,低聲說,“爸爸給我看過他的照片,說他是我的小爸。”她委屈巴巴地說:“媽媽,我不想要小爸,我就想要我爸爸。”
江閩蘊果然就在不遠處守著,見到她們,快步走來,一手接過李願,一手牽住李施惠,溫和無害地問:“這麼快就聊完了?不再多說會兒嗎?”
通情達理的樣子,活像一朵解語花。
李施惠不想在李願面前和他爭,悄悄擰了一把他的腰,正色道:“我今晚請學長吃飯,你們在家等我。”
江閩蘊的計謀破滅,果然苦了臉,李施惠走出去幾步,回頭見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又走回來,附在他耳邊輕聲說:“敢在旺旺面前哭,今晚就分床睡。”
江閩蘊立刻揚起一個笑臉。
只是他也不甘示弱,抓緊時間親了口她的側臉,懇求道:“早點回。”
在李願害羞偷笑的童聲裡,李施惠往回跑。
可宗越的位置已經空無一人。
她站在座位前,低頭撥打宗越的電話。
不遠處,宗越看著她站在原地的背影,把手中振動的電話按下鎖屏,轉身上車。
他坐在車上,看江閩蘊抱著孩子上車,車卻始終沒有駛離原地。
李施惠給他發來一條訊息:學長,你在哪?
宗越看著那條訊息,恍然間,隨心所欲地打下幾個字。
那是他很早以前就想對她說的話。
他盯著那行字,明知無聊,又一個一個刪去。
儘管灣區依舊風和日麗。
李施惠,你別開生面的春天裡沒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