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餘悸 墮入陰曹地府,看你渡奈何橋。
遠山輝映間, 升起新鮮的朝陽。
李施惠站起來,繼續走。
眼淚在她臉上安靜地流淌,一片乾癟的樹葉從她的臉側拂過, 碎屑和髮絲粘在她的鼻尖上。
她走到車行的大路上,看見不遠處一輛車的輪廓。
一團黑, 隱隱約約跪在車前。
李施惠跌跌撞撞地朝那處跑去, 火燒的嗓子幾近乾涸, 用盡力氣喊:“江閩蘊!”
那團漆黑的影子, 動了一下。
江閩蘊抬起頭,見到了李施惠的臉。
他沒有起身,也沒有靠近,仍是跪著的姿態,仰望著她。
男人仍帶著淡淡疤痕的臉,此刻露出了一個寧靜而安詳的微笑。
“我死了嗎?”
“沒有。”
“你呢?”
“也沒有。”
李施惠跪在他面前。
江閩蘊機械地抬起手, 觸碰她溫熱溼潤的臉頰,清理粘附在面板上的碎屑。
他的喉管像是漏了風,聲音破敗不堪:“李施惠……對不起……”
李施惠環抱住他, 在碰到他寬闊肩背的一瞬, 後知後覺的恐懼混著淚水瘋狂地翻湧出來。
她帶著哭腔摟緊他:“江閩蘊……我害怕……”
江閩蘊的手完全地壓住她的背,把她壓進自己的懷中:“別怕, 老公保護你。”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 她柔軟的面板頂住一個冰冷的硬/物。
李施惠渾身一僵,不安地掙動起來。
“沒事,沒上。”
江閩蘊輕輕捧著李施惠的臉, 深黑的瞳孔倒映著她疲憊而緊張的面容,鬼氣森森地笑。
“老公甚麼都可以不要,”他冰冷灰白的唇輕輕蹭著李施惠帶淚的臉頰, “老公甚麼都可以不要,只要你幸福地活下去。”
“江閩蘊,你……”
“老婆,你知道麼?”
男人的手忽然掌住她的腰,把分離的女人用力而緊密地撞進自己的懷中,隔著那一層冰冷的硬塊,狂熱地吻她。
“其實我很早以前就死了,唔……我是一隻鬼魂。”江閩蘊用力地揉撚她的後頸,仰面咬她乾燥的唇瓣,“我見到了死神,他告訴我,如果我沒死,你會愛上我,我們會在一起。”
李施惠在與他勾纏的縫隙間,發出一聲悲泣的嚶嚀。
“於是我向他借了十四年,找到了你,和你結婚,滿足我的私慾。”
“所以你本來就不該遇見我。”江閩蘊摟緊她的腰,用牡丹花下死的勁掐著她佔盡便宜,“而我也要還回去了。”
山腳下,傳來警笛急促的轟鳴,越來越近。
李施惠推拒著他的肩,而江閩蘊不依不饒地摟著她。
“放手……先把……”她急得要哭。
“怕甚麼?”
江閩蘊的眼裡聚著沉沉死氣,平靜一笑。
“別哭。”他給她擦淚。
身體忽然一顫。
一大口鮮血,從江閩蘊的唇面洶湧地嘔出來,淋漓地飛濺在大衣和西褲上,形成一灘又一灘深紅。
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依然眷戀地撫摸著她的臉。
“江閩蘊!”李施惠大驚失色。
江閩蘊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著她,如同一隻剛從地獄爬出來想吃人的怪物。
“只有兩顆,不多的。”
江閩蘊的身體不斷抽搐,唇角血流不止,嗓音像斷了氣似的沙啞,卻仍微笑著。
“你有事,她一顆,我一顆。”
他帶著一身血汙抱緊她,硬生生討了一個充滿血腥氣的吻。
“老婆,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金色的陽光穿越縱橫交錯的枝椏,撒在緊緊擁抱著的兩個人身上。
你不愛我,我也愛你。
——
李施惠在醫院做了全面檢查,好在除了手指的傷口,其餘只有淺表的擦傷。
江閩蘊的情況卻不妙,自那場劇烈的嘔血後,他突然失聲了。
醫生說,很可能是因為心情劇烈起伏,傷心過度造成的心因性失聲。
江閩蘊不說話,也不解釋。
他坐在診室裡,小心翼翼避開李施惠受傷的指尖,牢牢地握著李施惠的手腕,不放她離開。
從醫院離開,李施惠又牽著他去警察局做了筆錄。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時分。
剛進家門,收到宗越的來電,他說他已經回到海城。
“好,我改天再來看望老師,今天的事謝謝你。”
被牽住的那隻手忽然一緊。
李施惠的耳尖尷尬地燒灼起來,想起宗越隨警察而來,幫忙扶她,江閩蘊滿臉是血,身體已經虛弱到搖晃,卻硬要當眾親吻她的側臉,留下一個淡紅的唇印。
“先好好休息吧。”宗越的回覆總是體面而又善解人意,“再見。”
結束通話電話,李施惠回頭,把視線投向沉默看她的江閩蘊。
“你的……處理好了嗎?”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的。
江閩蘊點了點頭。
李施惠低著頭,有些心虛地教訓他:“不能留!”
江閩蘊伸出一隻手指,輕輕地撓了撓她的掌心。
寂靜空間,兩廂無言。
身後牢牢黏附著一個水鬼一樣的男人,讓李施惠有些頭疼。
她掙了掙手腕,無法逃脫,心裡還盤旋著一大堆或真或假的資訊,疲憊不堪。
“放手。”李施惠眉頭輕輕一皺,“我要去洗漱。”
江閩蘊放開她的手腕,那裡被牽了一天,早就壓出一圈紅,李施惠看著自己的手腕,無奈嘆氣,轉身走進洗手間。
江閩蘊跟過來,站在她身後。他圈住她的腰,把頭搭在她肩膀上,歪著腦袋看她刷牙,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在鏡子中,李施惠的視線與他相交,像伸手試探熱水的溫度,太熱了,閃躲開,有點熱,縮回來,直到逐漸適應,才含含糊糊地問:“為甚麼一直盯著我?”
江閩蘊說不出話,仍看著她,忽然誇張地動了動嘴唇。
“我——愛——你。”
李施惠看懂了,臉紅了。
刷完牙洗完臉,江閩蘊仍賴著不走,跟腳狗似的跟著她。
李施惠急急忙忙地把他推出去,“砰”地關上門,欲蓋彌彰地說:“我要洗澡!”
江閩蘊站在門外。
將暮未暮的時刻,昏沉的藍調打在他的側臉。
溫柔的濾鏡從那張精緻到妖冶的臉上盡數揭下,露出冷酷無情的底色。
他垂著頭,聽著一門之隔傳來的水聲,想起在餐廳拿到李施惠手機的時刻。
他很久不曾碰過的東西,連同那隻由他從米蘭秀場帶回來的黑色手提包一起,交回他手裡。
在等待梁辛玉訊息這個萬念俱灰的過程中,江閩蘊思緒紛雜,內心生出一股想要把梁辛玉的肉一片片割下來餵狗的暴怒,卻又不停地給她發哀求的資訊。
他腦海中閃過已經在T國暴/亂中失蹤的莊合,故意在周家大廈將傾之後給梁辛玉寄出的那封信。
真後悔啊,為甚麼要選擇這樣迂迴的方式而不是直接斬草除根呢?
真後悔啊,為甚麼要貪求李施惠的垂愛而放鬆對她的監控呢?
手機調至最亮的螢幕上是他發給梁辛玉各種能用於談判的籌碼。
被拿捏七寸的人變成了他。
江閩蘊煎熬地坐在車裡,等待對方的傳喚。
哪片肉想剁了餵狗,哪片肉想水煎火烤,哪塊骨頭燒製成灰,哪根手指節節斷裂,任君挑選,任君採擷。
只要把李施惠全須全尾地交回來。
手機突然響了。不是他的,是李施惠的。
他拿出來,看見螢幕上提示,您有一條新的訊息。
江閩蘊條件反射地輸入一串數字,螢幕鎖忽然開了。
他一怔。
李施惠不知何時,改回了最初的密碼。
他點進簡訊箱。
李施惠沒有清理垃圾簡訊的習慣,於是在一眾紅點中,一個已讀的對話方塊顯得尤為突出。
和他的對話方塊。
江閩蘊漫無目的地點開,從李施惠的視角翻看他們之間的對話。
他說得很多,她說得很少。
清晨李施惠的話迴響在他耳邊。
“我愛你了嗎?”
忽然,他手一停。
在他住院前的訊息記錄裡,突然漂浮起一串單向的訊息。
“回來。”
“回來。”
……
都是她的呼喚,和她的在意。
江閩蘊不可置信地盯著那串訊息,視線忽然模糊,腦海中傳來錚然的崩裂聲,神經一根一根斷開,隨著他沉重的心墮入深淵。
他趴在方向盤上,把從李施惠消失後積蓄的所有痛苦,一併哭泣著發洩出來。
又過了不知多久,久到江閩蘊必須拼命壓抑想要自殺的衝動才能穩定時,他接到她的電話。
李施惠風輕雲淡地請求他,請他轉告宗越。
她說他們會一起走向幸福。
幸福?
和宗越的幸福?
江閩蘊馬不停蹄地朝明山天文臺狂奔,甚至沒空縫補自己被李施惠扎得鮮血淋漓的內心。
明明正在前往替她去死的路上,江閩蘊卻不停痛恨著臨死還愛著別人的李施惠。
他知道一個人死到臨頭說出來的話是最真,痛苦的眼淚完全無法壓抑,可還沒開到山頂,就親眼目睹明山天文臺爆炸。
眼前火光跳躍,江閩蘊崩潰了。
他跪在地上。
面容平靜地上膛。
然後,李施惠出現了。
她抱住他。
“嗒——”
面前的門開了。
李施惠帶著一身浴室裡的水汽走出來,撞上他,“啊”了一聲,抬起頭。
看著那雙溼漉漉的眼睛,江閩蘊想:“你在可憐我嗎?”
可憐我的話為甚麼不說我愛你?
可憐我的話臨死之前想的為甚麼不是我呢?
“江閩蘊,你呆站在這裡幹甚麼?”
李施惠穿著潔白的睡裙,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江閩蘊的視線從她的眼睛,移動到她白皙纖長的脖頸上,描摹她裸露的喉管和血管。
當然是想幹/你啊。
他溫和地微笑,讓出一步。
畢竟養肥了才好吃嘛。
李施惠無知無覺地走進房間,鑽進蓬鬆的被窩裡。
不久後,有人帶著一身水汽,掀開她身邊的被子躺下,輕吻了一下她的後頸。
李施惠背對著江閩蘊,感受到床墊的凹陷。她沒有說話,耳尖在夜色中意味不明地發燙。
等了一會,身後人卻沒有再動。四周陷入靜謐的黑暗,李施惠昏昏欲睡,困頓了兩天的神智漸漸迷糊。
江閩蘊等到李施惠的呼吸趨於平穩,才慢慢地坐起身。
他捉住她放在被子上傷痕累累的手,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然後輕輕含住,舌尖一分一寸地舔舐她指尖的傷口。
“唔……”睡夢中的李施惠似有所覺,把臉埋進被子裡,淡色的嘴唇微微翹起。
他沉沉地盯著她,看她嫻靜的側臉,忍住想要吞吃的慾望,責怪她。
你怎麼能毫無防備地睡在我眼前呢?
江閩蘊舔舐她的傷口,直到淺粉色的指甲蓋泛起水光,卻並不滿足,又一點一點地啃噬她掌心的軟肉,舔吻弧度圓滑的指縫。
李施惠又動了動,長髮垂落在臉側。
江閩蘊拿了一張溼巾,慢慢地揩她的手,然後拿起床頭櫃放置的藥膏,用棉籤蘸取,細緻地塗抹在她的傷口處。
他放下她的手,從她身後抱住她的腰,與她一同睡去。
事態急轉直下是在後半夜。
無夢的黑甜鄉,魔女遇見一隻怪物,周身散發潮溼而黏膩的氣息,朝她逼近,而後緊緊地包裹住她。
在一片粘膩的膜網中,魔女感到無盡窒息。
她想要睜開眼,卻發現眼皮被怪物膠黏,無法睜開。
她想要張開嘴,卻發現嘴唇被怪物捂住,無法吐字。
怪物好心地給她留下呼吸的渠道,雖然那種黏膩正在迫近她的全臉。
在無法言語無法視物的世界中,魔女被怪物囚困,擊中。
自下而上、真刀真槍地擊中。
所有的感知,瞬間集中在身體裡發熱的,被殘忍摩擦過的傷口中。
李施惠忽然清醒過來,背部被男人緊緊地壓住,而她也正緊緊地擠裹著男人。
“嗯——!”靈活的指節摩挲過她的齒列,最後無情地壓住她的舌面。
江閩蘊不能說話,便在她的口中攪弄風雲,霸道無情地阻斷她發聲的機會。
他不停頂撞,撥開兩條兇狠地半壓半騎進最為渾圓的地方。
江閩蘊一隻手緊緊捂著李施惠的嘴唇,另一隻捂著她的眼睛,壓著她發汗的後頸,膩膩地貼穩他的鎖骨。
李施惠看不見江閩蘊的臉,也就不知道江閩蘊的臉色有多麼冷,只聽著他純粹而熱烈的喘息,全身不停地發抖。
他能讓你這樣嗎?
江閩蘊短暫地收回自己,故意抬起大腿用力地撞了一下,淋漓地碾過。
李施惠忽然咬住了他指節的一點薄肉,帶來一分刺痛。
他又開始進攻,永不疲憊地進攻,像個怪物一樣進攻,攻打一座不屬於他的城池。
和宗越在一起嗎?
愛他嗎?
江閩蘊的眼神越來越冷,恨地咬住李施惠的後頸,用力地咬。
他鬆開手,李施惠頓時發出哀哀的叫聲,鳥雀一般。
讓他想起清晨的山林。
所有人都看見了,他吻了她。
這是我的。我的。我的。
李施惠。
還想愛他嗎?
下輩子吧。
下輩子我入畜生道,你愛誰誰。
他痴迷地撫摸著李施惠脆弱的脖頸。
也許只要輕輕一壓,身前的女人就能在最為快樂的時候死在他的懷裡。
江閩蘊緊緊抱著李施惠,手掌按壓住她腹部的凸起,尾椎一鬆。
懷著我的孩子和別人在一起吧。
他抱著她,和她一同顫抖,感受世界上最為柔軟溼潤的地方。
“江閩蘊……”
李施惠忽然轉過身,看見他凶煞般的面容。
江閩蘊張著唇,沙啞地吐氣:“哈……”他幾乎來不及去變一副溫順的面容,就被李施惠吻住。
為甚麼要吻一隻惡鬼?
他睜著眼,看李施惠的睫毛沾著淚水,在黑暗中輕顫。
忽然捨不得,捨不得離開她,捨不得她入畜生道,又捨不得她與他人狗情未了。
還是想再世為人。
那下下輩子再去吧。
等我徹底放手,墮入陰曹地府,看你渡奈何橋。
他端抱起纖瘦的女人,坐在自己的懷中,瘋狂地回吻她,嵌入骨髓地深吻。
江閩蘊無法言喻自己的想法,執起李施惠的食指,在胸口的傷疤上,輕輕畫了一個心。
李施惠混沌地吻他,不明所以地戳他的胸口,坐在他身上溼漉漉地蹭動。
廝混半個夜晚,兩個人又一同倒入夢鄉。
天光大亮,李施惠睜開眼,困頓地動了動手腕。
她聽見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
一條細小的鎖鏈出現在她的左手手腕上。
房門旋開,高大的男人踏著晨光而入。
江閩蘊展露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手腕間卻垂落著鎖鏈的另一端環扣。
作者有話說:可惡晉江……賬號有問題對不起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