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心跡 “惠惠,對不起。”
李施惠醒來時, 額角還隱隱泛著宿醉後的頭疼。
她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太陽xue,聽見很輕的敲門聲。
“李施惠, 醒了嗎?”
李施惠聽見一個熟悉的男聲,微微一怔。
她低頭打量自己身上被換過的睡衣, 麵皮乍然滾燙, 撐在床單上的手掌慢慢收緊, 抓出一點褶皺。
也許是沒有得到她的回覆, 男人的聲音又低落幾分:“早餐放在桌上,我走了。”
“等……”
李施惠話還沒說完,房門便立刻傳來被推開的聲音。
江閩蘊拉開門,站在入口,單穿著一件白毛衣:“怎麼了?”
李施惠坐在被窩裡,視線飄忽地落在他身上:“你怎麼在我家?昨晚……”
她擰著眉, 不太確定地問:“昨晚,是你?”
“嗯。”江閩蘊靜靜地站在原地,遮蓋傷痕的妝容早已卸除, 眼底泛著徹夜未眠的疲憊, “是我。”
碎片般的記憶紛至沓來,來勢洶洶地湧入李施惠的腦海, 臉上的燒紅盡褪, 她白著臉看他:“我以為是、是……”
“你以為我是宗越。”
李施惠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把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弄混,偏偏記憶斷斷續續,無法讓她拼湊完全:“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你喝醉了。”江閩蘊沒事人一樣站在那, 頗為好心地詢問,“要不要我把早餐端進來?你坐在床上吃。”
“不用。”李施惠仍看著他,眼皮微微一顫, “江閩蘊,你知道了……你沒有甚麼要對我說的嗎?”
江閩蘊轉開眼,輕聲問:“說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對……”
“李施惠!”江閩蘊立刻打斷她,“別再對我說那幾個字,永遠都別說。”
可反芻了一晚上的情緒,還是沒法在李施惠面前很好地隱藏。
他看著想要對他說抱歉的李施惠,眼瞼處浮起水液:“我做這些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江閩蘊想起退學那天。
那是個非常平凡的開學日,他去交退學申請時,有個老師還詢問了網上說他打架的情況。
“是謠傳的。”江閩蘊一筆帶過,遞上自己的退學申請表,視線輕描淡寫地落在對方驚愕的臉上。
離開學校的那天,江閩蘊甚至沒有多麼複雜的心情,他滿腦子都是還躺在病床上的李施惠,開著車匆匆往醫院趕。
直到兩年後的某一天,他看見穿著學士服捧著畢業證的李施惠回家,那種失落的,遺憾的心情好像才忽然冒出了一點頭,又很快被他用微笑覆蓋。
他始終記得李施惠失望的眼睛,以及那雙眼睛裡,擺出玩世不恭姿態的自己。
但是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無論李施惠是為了他,抑或不是。
只要最終的結果是和他在一起就好。
江閩蘊笑起來,很好地回收了那些溼潤的痕跡:“更何況告訴你幹甚麼呢?萬一你知道我是個很可怕的人,不願意跟我結婚,我連那幾年都沒有,豈不是虧大發了?”
是啊,也許他早已不在意自己失去過甚麼,只有她還在替他煎熬地在意著。
李施惠垂首沉默,忍著總在清晨高發的脆弱。
江閩蘊逾矩地坐在床沿邊,像只搖尾巴的大狗那樣嬉皮笑臉:“李施惠,有沒有一點感動?”
李施惠抬頭,視線描摹過他側臉的傷疤。江閩蘊似乎開始做淡疤的手術,那道痕跡越來越淺,逐漸隱沒在面板之中。
“你不是說和我沒關係?”她故意嗆他,“我感動甚麼?”
“感動……”
江閩蘊慢慢湊近,嘴唇蹭過她的鼻尖,而後隔著毫厘般微小的距離,低頭在她唇邊遊移,發出一點曖昧含糊的音節:“我為你換了睡衣……做了早餐……都可以。”
李施惠抬手撫摸他的傷疤,忽然主動勾住他的肩背,堵住他的唇。
她閉上眼。
而江閩蘊也很快託著她的側臉,緊緊地摟住她的腰,與她用力地擁吻在一起。
“李施惠……惠惠……”
江閩蘊把她壓進床榻。
天光大亮的時刻,兩個人卻緊密地糾纏在一起。
所有的傷痕,皆讓唇舌撫慰。
一點溼潤的水痕,蹭在江閩蘊的臉側。
江閩蘊睜開眼,看見李施惠緊閉的睫羽間正不停滲出眼淚。
“別哭。”他的手指輕輕刮過她的側臉,“其實甚麼都沒發生……”
“我討厭你。”李施惠的唇角繃緊,話音發顫。
“嗯。”江閩蘊乍然心酸,剛跪過的膝蓋微微發疼,把她擁入懷中,“那就只討厭我,可以嗎?”
如果愛的情緒給了別人,請把厭惡留我獨佔。
“不可以!”李施惠濫用他的懷抱,把肩膀哭得發抖,卻連厭惡都吝嗇給予。
江閩蘊痛苦地摟著她:“李施惠,我不要你自責,也不要你愧疚。”他頓了頓:“就算是討厭我也好,把你的心施捨給我一點點。”
“不……”李施惠低啞地呢喃。
江閩蘊沉下肩,吻她溼潤的頰肉,細白的脖頸:“李施惠,我愛你,只愛你。”
我不想永遠停留在原地守著你沒有迴音的訊息,我不想再看你和別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牽手接吻介紹他是你的伴侶。
我要你的心你的愛你的全部,我要重新成為你的丈夫。
因為我的貪婪就是如此永無止境。
他很快挑動起她最喜歡的情緒,吃她的嘴唇和舌,野蠻地討要:“給我……李施惠……把你給我。”
李施惠的指尖隔著毛衣嵌進江閩蘊的背,墮落地和這個活該千刀萬剮的男人重新吻在一起。有甚麼在她們緊貼的軀體間,用力地抓握,致力於把一切弄得亂七八糟。
“你知道嗎……你每次和我接吻,總是……”
男人湊在她耳邊,惡意地喘息。
“特別ˊ水。”
李施惠的呼吸變得急促。她感受到江閩蘊雙手掐緊她的腰,上下提動快速地蹭。
“沒有……”她掙扎著抖,雙腿卻卡在那處,被迫於清晨迎接一場驟雨。
手臂無力地下滑,雙雙垂落在柔軟潔白的被面之上。
其中一隻手腕被江閩蘊托起放在唇邊,輕輕揉著、吻著。
男人倒在她身邊,注視她的側臉,咬她的掌心:“降溫了,手腕還會疼嗎?”
李施惠雙目剪水,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並沒有回答。
她盯著天花板上一點灰沉的痕跡,突然發問:“所以,你那時候為甚麼要說那些是假話?”
江閩蘊一愣。
“江閩蘊,你不是想要一個機會嗎?”
李施惠轉過頭,臉頰還帶著情潮的緋紅,看著他:“我騙你一次,也坦白一次,你騙我無數次,現在,我也給你一個機會,對我坦白。”
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坦白……甚麼?”
李施惠忽然嗤笑,支起身體:“那算了。”下一秒,她被江閩蘊用力撈回懷裡。
“別走,別走,讓我想想……”江閩蘊從李施惠身後抱住她,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
過了半分鐘,他慢慢地開口:“李施惠,我媽在我初二的時候就去世了。這是真的。”
懷中的人身體微微繃緊,卻聽見江閩蘊輕笑:“其實她死得早,對我來說是好事。”
“為甚麼?”
“因為她對我很不好……很不好。你記不記得初中的時候,你問我,為甚麼那群人沒有打我,我的身上卻總是有傷?”
李施惠喉頭一哽:“你告訴我是摔的。”
“嗯,其實是她打的。”
江閩蘊發現,自懷水鎮後,再提起那個女人,內心竟然已經沒有恐懼又噁心的情緒:“她喜歡用指甲一點一點掐我的皮肉,或者用虎口掐我的脖子。”
李施惠只覺渾身一疼:“為甚麼……不反抗?”
“因為餓,因為沒力氣。她在飯裡下毒,我不敢吃,又沒有錢。”江閩蘊用臉蹭了蹭她的耳廓,“不然,我為甚麼要去小賣部偷餅乾呢?”
李施惠一想到那件事,腦海中胖胖的小孩被五花大綁在小賣部門口,眼眶便瞬間發熱:“所以她為甚麼這麼對你?”
江閩蘊追憶道:“她生下我,只是為了和我血緣上的生父結婚,可對方一次又一次玩弄她,她就把這種愛而不得的痛苦發洩在我身上。”
“這不公平。”
“是啊……這不公平。”江閩蘊輕聲認同,“但在當時,只會讓我覺得,是我的問題,我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是……賤種。”
“她經常說愛我,也告訴我我的生父有多麼愛她,但是每當她提起這個字的時候,就是我被她毆打辱罵到接近死亡的時刻。愛這個字總是伴隨疼痛,所以,我一直認為愛情是一種很卑賤的感情,也對這種感情感到恐懼……”他圈緊她的腰,“你可能不太相信,但當她為了這種感情變成一灘爛泥死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的確發誓,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李施惠,我說那些話是假的,是因為……我不想愛上你,或者說,我不想承認我對你的感情是卑賤的愛情。我堅信如果陷入愛情,就會被對方拋棄,最後死得很慘。”江閩蘊想起年少時的自己,不禁失笑,“和你戀愛,和你結婚,說是要對你負責,但如果沒有這些事……我還是會想方設法和你一直在一起。”
“那你為甚麼現在……”李施惠發現自己竟然能理解江閩蘊奇怪的行為,眉峰輕聚,遲疑地說,“又對我說那種話……”
“哪種話?”江閩蘊明知故問。
李施惠咬唇不語。
溫熱的觸感一點一點落在她的後頸,江閩蘊輕嗅她的髮絲,在暖香味中慢慢地親吻她:“李施惠,我不承認愛你,只是不想被你拋棄。”
“可是……”他毫無辦法地袒露,“如果無論怎樣都會被你拋棄,那我又有甚麼不敢承認呢?”
她的呼吸,輕輕一停。
而他念經似的逗她:“李施惠,我把欠你的都補上好嗎?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李施惠轉過身,氣惱地捂他的唇。
冷陽照拂著的四方空間頓時沉寂。
兩個人從彼此的眼裡,同時看見了淚水的痕跡。
江閩蘊抬起手,壓住她的掌心,薄薄的唇在她的掌中輕輕勾起。
她捂住他的唇,愛意就從他含笑的眼睛裡流出來。
江閩蘊伸出手,安靜地理順李施惠鬢邊被潤溼的碎髮。
在她的掌心中,他低聲道歉:“惠惠,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