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出軌 糾、纏、在、一、起。
李施惠照例在樓下的便利店買早餐。
前面零星排著幾個人, 隊伍移動的速度挺慢。她捂著唇輕輕打了個哈欠,透過玻璃窗看見馬路對面不遠有一片即將完工的工地,幾棟已經封頂的住宅樓聳立在晨光中。
想要買套房定居在明城大學附近的念頭又從李施惠的心底慢慢爬升。
沒有拿下這筆青年基金之前, 李施惠的工作尚不能穩定,在非升即走的漩渦裡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如今塵埃落定, 她曾夢寐以求的長聘教職已經觸手可及, 雖然工作環境不算太理想, 但誰又能保證換一個新環境就能自如呢?
和江閩蘊的財產分割還不明不白地懸在頭頂,所有的東西似乎都還在她名下,好在李施惠已經與律師協商劃定清楚屬於自己的份額,只待江閩蘊那邊簽字即可,而她的所得付一套明城大學附近新房的全款必然是綽綽有餘。
現在的她有穩定的工作,有充足的積蓄, 還有……
“早安,要來點甚麼?”甜美的女店員和她微笑著打了個招呼。
李施惠也笑了笑,收回思緒, 從選單上選了一份早餐套餐。
她付過款後, 店員拿出一個抽獎的小盒子,告訴她消費滿九塊九就能獲得一次抽獎的機會。李施惠隨手在裡面抽出一張紙條, 竟然得到了一張免費的早餐年卡。
這個小插曲讓李施惠的心情意外不錯, 她隨手分享給宗越,對方暫時沒有回覆。
李施惠提著包走進辦公樓。
在她的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讓她感到十分意外的人。
李施惠挑了挑眉。
一個清瘦的男生站在那, 見到她,點點頭,打了個招呼:“李老師, 早上好。”
“你好。”她的嘴角自然放平,語氣生疏,敞開辦公室的門,讓他進來,“有甚麼事?”
“我想……請您給我寫一封推薦信。”
替學生們做推薦去國外讀研讀博,學校裡的老師幾乎沒人會拒絕這種請求,只不過不同的老師能力不同,推薦信的說服力也就天差地別。
李施惠沒有很強的connection,大多時候她的推薦信是替上過她的課的本科生申請海外授課碩士時湊數用的,因此她來者不拒。
而現在,她冷淡地掀了掀眼皮,上下掃視一圈這個她曾經帶過也資助過的學生,一句客套的寒暄也沒有,直截了當拒絕:“抱歉,我今年的推薦信已經給完了。”
“啊……”名叫徐寅知的男生微微張唇,“可是我問了另一個同學,”他直接說出李施惠課題組裡一位同學的名字,“她說你昨天還給她寫了去F大讀博的推薦信。”李施惠本人暫時沒有太突出的成就,但不少人都知道,她師從的宗魏,是他們專業領域最強的大佬之一。
李施惠忽然笑了:“徐同學,你總是這樣反手就把幫助你的人出賣嗎?這就是你的原則嗎?”
徐寅知的臉色一白,他露出一個傷心的表情,低聲道:“老師,鬧著轉組的事情的確是我一時衝動,那時候我自尊心太強,覺得委屈,但是我一直都打心眼裡感激你對我的幫助……”
李施惠看猴戲一般看著他,忽然發現,江閩蘊之所以能成為影帝,的確是有過人之處,比如這個男生,就演得很虛偽。
她當時為甚麼要熱心幫助他呢?那種從徐寅知身上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的感覺,早已蕩然無存。
李施惠開啟電腦,不願再搭理他,淡道:“既然感激,那就請把那十萬還給他吧。”
話音落下,她的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我……”徐寅知大概是想解釋,卻又無從解釋,嘴唇機械地動了半天,心虛地憋了個“沒有”出來。
李施惠的視線已經放在電腦螢幕上,沒有指名道姓:“十萬塊對於他來說的確算不上甚麼,可你既然拿了還要倒打一耙給自己立牌坊,徐同學,做人不是這麼做的。”
男生的背脊微微彎曲,因被拆穿而滿臉通紅,他對著李施惠道歉:“對不起,李老師,真的對不起,當時是因為我媽媽……”
“離開記得關門,請回吧。”李施惠直接了斷地打斷了他的話,出聲送客。
過了一會,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合上。
李施惠坐在那,叉掉一個郵箱網頁,突然嘆口氣,撐住太陽xue用力揉了揉。
電腦的屏保一直沒換,是江閩蘊一身俠客裝扮,負劍掠過湖面的劇照,山高水闊的景色,李施惠用了很多年。
回神的瞬間,他的劍眉星目忽然闖入她的視線,李施惠盯著畫面中江閩蘊眼瞼下的小痣,產生輕微的酸意。她知道這張照片放在這裡已經不再合適,挪動滑鼠,親手把照片換成了系統自帶的簡潔屏保,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宗越檢視李施惠的資訊之前,正與江閩蘊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距離他們第一次見,已經過去幾天。
宗越簡單翻看日記中江閩蘊的留言,笑著說:“你的字很漂亮。”
“謝謝。”江閩蘊的姿態十分放鬆。
宗越的手定格在一行字上,詢問他:“你在日記中提到,你做了一個夢,看見小時候的你被吊在繩子上。”他思考了一番,“這個夢裡的場景是否是真實發生過的呢?”
江閩蘊搖了搖頭,回憶道:“我小時候很胖,那個女人有時候看不順眼,會用繩子把我勒住,讓我看起來好像變瘦一點,但並沒有把我吊起來。”
“那個女人是誰?我可以知道嗎?”
江閩蘊看他一眼:“生我的人。”
宗越瞭然地點了點頭:“你認為,她是因為你胖而做出這種舉動的嗎?”
江閩蘊有些想笑:“不,她只是單純看我不順眼。只要她在外受氣,她就會用類似的方法折磨我,掐住我,不給我吃飯,或者辱罵我希望我早點去死。”
宗越的呼吸一窒:“這種行為持續了很多年嗎?”
“沒有。”江閩蘊搖了搖頭,“我初二的時候,她跳樓自殺,一切就結束了。”他想了想:“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她的樣子,只記得她發瘋的時候很可怕,但不知道為甚麼……每次我陷入痛苦的境地時,她就會突然出現,不停慫恿我做一些無法挽回的事情。”
“比如呢?”
“跳樓,自殺,或者單純讓我想要和她一樣變得瘋瘋癲癲,都有。”他平靜地敘述,“有時候我會被她引誘去做那些事,有時候我會想要殺了她,或者把自己縮在角落裡。”
“這可能是創傷後應激留下的情緒閃回。”宗越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溫聲解釋,“我很能理解你的痛苦,當你產生了和你童年相同的無法解決的創傷時,你往往會選擇用同樣的方式保護自己。”
“也許吧。”江閩蘊的肩膀自然垂落,漸漸進入話題,“但是,隨著年齡增長,我發現我和她越來越像。”
他平視宗越:“我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也開始和她一樣痛苦地發瘋,想要殺死自己的念頭常常盤旋在心頭。”
宗越手裡握著一支筆——諮詢師們往往會在傾聽的過程中記錄,但宗越並不喜歡在諮詢的過程中打斷訪客的敘述,握筆只是讓他更好專注傾聽的方式。
他看著江閩蘊:“我可以簡單瞭解一下,她發瘋或者說自殺的原因是甚麼嗎?”
江閩蘊靜了靜,吐出兩個字:“愛情。”
“愛情?”宗越複述了一遍。
“對。”江閩蘊微微笑著,側頭問。“宗醫生覺得愛情是甚麼樣的?”
宗越一愣,沒想到江閩蘊會突然反問他。當訪客為此困擾時,他們往往求的並不是一個主觀的回答,因此宗越對待這類問題會十分謹慎。
“也許和大多數人沒甚麼兩樣,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普通而溫馨的日子。”他笑了笑,“你呢?”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江閩蘊咬文嚼字地反駁他,“這種日子,一定就是愛情嗎?”
“那……倒也是,”宗越有些遲疑,“這些詞也很適合形容親情。”
江閩蘊翹起嘴角:“可是我和我的朋友已經過了很多年這樣的日子。”他短暫地陷入沉思,過了半分鐘才補充道:“到今天為止,是五千一百二十天。”
不是五十或者五百天,是整整十四年的時間。
我和她,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沒有別人。
宗越忽然有些不確定自己聽見了甚麼,向他確認道:“朋友?”
他低下頭,看著江閩蘊在日記上對夢境的記錄,遲疑地問:“你是說,這個在夢裡過來抱著你的女孩就是你的朋友嗎?”
“對。”江閩蘊深深地看著宗越,他在想,也許李施惠和宗越親密的時候,她不會像抗拒他那樣抗拒宗越的吻吧?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撫摸自己遠比宗越在戶外日曬雨淋損傷而更為精細緊緻的側臉,痛苦萬分又滴水不漏地強調,“她是我曾經唯一的朋友。”
你把她還給我好嗎?
我只有這一個奢望了。
宗越敏銳地捕捉到了“曾經”這個令人心碎的關鍵詞,和十四年的光陰相比太過沉重。他不知道第一次諮詢就深入挖掘江閩蘊日記中提及的兩個重要人物是否會對他造成二次傷害,於是選擇了一個相對簡單的切入口:“你願意和我聊聊這個女孩嗎?”
聊甚麼呢?聊她哪裡最敏感,最喜歡甚麼姿勢,夾著我喊“老公”的時候聲音多麼繾綣,給我擦眼淚的時候讓我硬得快要爆炸。
抱歉啊,這些我都不想告訴你。
江閩蘊陷入更長的回憶,長到宗越開始著手準備引導:“你說她曾是你唯一的朋友,那我可以知道現在你們的關係怎麼樣嗎?”
江閩蘊的眼瞼微微顫動,唇角上揚,露出一個“你怎麼連這個都猜不出”的燦爛笑容:“現在她是我的老婆了呀。”
宗越竟然有一種鬆口氣的感覺。
昨天查閱江閩蘊的資料時,宗越瞭解到這位大明星似乎在22歲就結婚了。可剛剛江閩蘊卻說自己和朋友維持了十四年一屋兩人的關係……宗越接待過形形色色的訪客,因此也接收過許多光怪陸離的秘密,如果江閩蘊沒有解釋,他其實會預設那是不同的兩個人。
他抓住了江閩蘊的笑意,乘勝追擊:“所以,你認為愛情就是友情?”
江閩蘊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說:“我認為,愛情是遠比友情低賤的一種感情。”
江閩蘊看著宗越,歪了歪腦袋:“你一定認為我的觀點很奇怪吧?或者說……這個世界上估計沒有甚麼人會認同我的觀點。當然……”
他頓了頓,認真地說:“現在的我,已經承認,我陷入的感情是純粹的愛情,而並非其他的情緒。”
宗越身體前傾,做出認真傾聽的姿態:“是有甚麼經歷讓你曾經混淆過你對感情的判斷嗎?”
江閩蘊抿了抿唇。他的身體裡,有許多腫瘤,而宗越,恰好是那個替他斬草除根的醫生,一把刀,握在了他的手中,他把刀尖對準自己,在宗越面前開膛破肚。
當然,等手術結束後,他會把刀對準那個替他開刀的醫生。
“在我很小的時候,那個男人的生意尚且如日中天。”江閩蘊緩緩開口,簡單地比劃,“你可以認為,我出生、成長在一個混亂的□□裡。”
宗越發現他很快能明白,這個男人大概是指江閩蘊的生父,他點了點頭。
江閩蘊接著說:“他有妻有子,不過毫無家庭觀念,和那個女人生下我,大方地帶我和那個女人過了幾天好日子,但又很快移情別戀,好在至少有一筆撫養費。”
“後來……他破產了,成了酗酒度日的窮光蛋,所有人都走了,只有那個女人矢志不渝地陪著他,可就這樣,他也看不上她,噗嗤。”江閩蘊忍不住笑起來,“這個女人,就靠用販賣自己賺的錢,拿去給他和別人花天酒地。”
“我吃不飽,穿不暖,還要承受她對我永無止境的惡意。”江閩蘊的眉眼間閃過一絲迷茫,“我那時候不懂,為甚麼她每天都在對我說她愛我,愛那個男人,但她每次說愛的時候,都會讓我感受到□□和精神的雙倍疼痛。”
“漸漸地……我排斥聽到‘愛’這個字,包括各種影視作品,看著電視上的人表達愛意,或者做出親吻那種代表愛的親密舉動時,我覺得很噁心,很想吐。”
他輕笑:“愛情在我眼裡,大概就是像汙泥一樣很噁心的東西吧。不過……”江閩蘊的視線穿過宗越的肩膀,眺望遠方的高樓,“我第一次產生性/衝動,就是對著那個被我視為朋友的女孩。夢裡其實甚麼都沒有,只有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站在我的對面,喊了一聲我的名字,然後我就醒了。我那時候只覺得褻瀆了她,很羞愧,瘋狂給自己洗腦,她是我的好朋友,放尊重點,直到很久以後,我才理解,那種想要褻瀆對方的心情,和友情半點無關。”
“算了。”江閩蘊聳聳肩,“接著說回這個女人吧,因為那個男人又賺了一點錢,立刻和別的女人結婚了,她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從他們辦酒酒店對面的百貨大樓跳下去。”
“她的屍體還是醫院不停給我打電話要我去認領的。”江閩蘊露出一絲幸災樂禍的表情,“你知道嗎?那個女人年輕的時候據說是那兒最漂亮的人,可我當時在停屍房看見她破爛扭曲的臉,就發誓我永遠也不要像她那樣陷入到一片爛泥的人生裡。”
“你做到了。”宗越認真地肯定他,“而且你會越做越好,不會像她一樣。”
“不,哈哈哈哈。”
江閩蘊突然大笑出聲,他把手用力壓在腹部,如毒蛇般兇狠地盯著宗越:“她跑到他們辦酒對面的大樓跳下去,不過是用自己的命換了別人一個小黴頭而已。如果是我的話,我會親手殺了她的丈夫,讓他們的孩子隨我的姓氏,逼她咬破手指對我對天發誓永生永世就算是飛灰湮滅也要和我糾、纏、在、一、起。”
宗越忽然感到寒毛直豎,背後一陣發涼。
他錯開江閩蘊極具攻擊力的眼神,打了個圓場:“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陷入到災難化想象之中,比如你在心裡樹立了一個奪走你妻子的假想敵,然後不停地幻想他會如何傷害你,就會放大虛無對你的影響,你可以簡單體驗,專注地關注當前感受,不去預設不去幻想的生活。”
宗越嘗試用生活化的情境轉移江閩蘊的注意:“比如,你還記得今天早上你的妻子穿甚麼顏色的外套出門?”
“花灰色。”江閩蘊猙獰的面容慢慢收斂。
“她是不是有給你一個分別的擁抱或者早安吻?”
“她今天忘了。”江閩蘊的嘴唇微翹。
宗越也一同笑起來:“對,其實當你關注生活本身時,生活就會給你來帶接地氣的幸福感。”
“是啊。”江閩蘊十分認同地點點頭。
“所以我很想知道,她為甚麼會出軌呢?”
宗越的笑容僵在嘴角。
作者有話說:本文存在一點點邏輯bug,因為作者的專業和本文所有人無重疊,盡力查資料但會為了劇情讓步,請大家輕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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