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窺視 “在老婆的床上總是睡得更香。”
江閩蘊坐在車裡, 盯著一雙男女從那輛他跟了一路的路虎車上下來,有說有笑地走進馬路對面的餐廳,面對面坐在臨街落地窗邊的卡座點菜。
他隱約看見李施惠的手指在選單上輕點幾個位置, 轉頭詢問立在她身側戴著耳機的服務生一些問題。
江閩蘊很想知道她打算吃些甚麼,因此腹部也產生久違的飢餓感。
宗越全程沒有看選單。他雙手交叉撐在面前, 對李施惠始終保持諂媚而又噁心的笑容, 視線油膩膩地黏在她臉上。
江閩蘊又感到一陣反胃。
他們點的菜很快上齊, 卻只有三個。江閩蘊一聯想到今天在宗越工作室刷過的卡, 內心窩火,第一次知道原來金玉其外的人內在是如此摳門。
宗越和李施惠都是食不語的人,江閩蘊趴在方向盤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因他們相敬如賓的氛圍感到稍許安慰。在過去和李施惠一起吃飯的許多場景裡,江閩蘊其實並不喜歡坐在她的對面, 兩個人並排坐在一起,他一抬手就能貼住她細膩微涼的手背,一側臉就能看見她柔軟鼓起的臉頰。
如果李施惠和宗越一直保持著這樣對坐的狀態, 他……他也不是不能夠忍受。
下一秒, 江閩蘊看見宗越給李施惠夾了一筷子菜。
“嗚——”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喇叭音響。
李施惠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肩膀, 循聲望去, 一輛車飛速從道路邊駛離。
夜幕降臨,對面CBD高樓上的LED大屏播放著璀璨的巨幅廣告。
宗越皺了皺眉,有些不虞, 把李施惠愛吃的那道水煮肉片換到她面前:“下次我們換家店吧,這裡隔音不好。”
“沒事,可能是甚麼車誤觸吧。這裡的飯菜很美味。”李施惠多看了那張廣告一眼。
宗越抬起頭, 順著李施惠凝望的視線往外看,夾菜的手腕微微僵硬。
他狀似無意地問:“你喜歡他?”
“嗯?”李施惠咬著筷子回頭,“你說誰?”
宗越又看了一眼那塊螢幕,江閩蘊完美無瑕的臉閃閃發光地印在上面,讓人忍不住側目也是情有可原。
他用玩笑掩飾:“我以為你喜歡江閩蘊,當然……不是那種喜歡的意思。”
李施惠愣在原地,她有些不明白為甚麼宗越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一時頭皮發麻。
她剛剛只是突然在想,江閩蘊有接過這個品牌的廣告嗎?這是過去幾個月江閩蘊失憶後,她親自審合同留下的後遺症。
但潛意識暗示李施惠,現在把自己過去的婚姻對宗越言明就是最佳的時機。
李施惠抿唇片刻,猶豫啟齒道:“宗越,其實我……”
“打住。”
明明是他先提出,又被他先打斷,觀察李施惠糾結的表情,宗越的心中其實已經有幾分瞭然。他無可避免地回憶起那場球賽,江閩蘊在場上,李施惠在場下,也許他們只是同屆同學,現實的人生中並沒有甚麼交集,但……
宗越微微笑著,語氣卻是罕見的生硬:“學妹,我不太想聽你說出可能會讓我吃醋的話。”
就像當年李施惠拒絕他後錯誤選擇的那個“別人”,宗越在經歷人生漫長的消磨後不那麼介意,卻也不太想了解,他不希望自己在心中留下一個具體的能夠比較的物件,更何況這個物件剛巧在今天成為他將時常面對的訪客。
宗越擔心這也會影響自己對江閩蘊的判斷。
李施惠一怔。
她的喉間產生一點滯澀,此時若是繼續解釋,就像一場自作多情的剖白。
從被江閩蘊咬疼的那天起,李施惠就已經把這個瘋子徹底拋棄在了另一個世界。
她不會再給江閩蘊任何進入自己生活的可能性,倒也的確沒有必要再向任何人費勁澄清和江閩蘊已經過期的關係。
於是李施惠淡然一笑,言簡意賅地表達自己的立場:“宗越,我並不喜歡他,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更不要吃醋。”
李施惠出乎意料的表態讓宗越的內心為之一震。
他的內心因為她堅定的立場泛起無地自容的羞愧與後悔,作為一個愛慕者,他怎麼能僅憑她的表情就被莫名的嫉妒衝昏頭腦,做出那樣惡意的揣度?
“李施惠,我不該問出剛剛那樣的問題,非常抱歉。”
宗越自詡君子,卻做出了小人的行徑,他也是在這一刻才突然頓悟,那些他所以為的對李施惠的喜愛也許不僅僅是喜愛,還有複雜的佔有、渴望以及……強烈的排他。
哪怕對方只不過是個真人距離李施惠比廣告牌距離她更遠的明星。
“沒事,我並沒有往心裡去。”宗越對她過去的不在意,恰恰減輕了李施惠內心的負擔。在對宗越重拾心動之後,她不是沒有假想過,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場鬧劇式的插曲,她在天台接受了他的表白,一切會不會都變得不一樣?
現在,這個可能再度擺放在她面前。
在羞愧過後,一種喜不自勝的幸福從宗越的心底席捲而來,他壓住內心的激動,向李施惠發出邀請:“李施惠,這週末有空嗎?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爬山?”
李施惠的視線輕輕描摹過宗越挺闊的五官,思忖片刻,紅著臉,點了點頭。
在二人相偕離去後不久,餐廳走進一位戴著墨鏡的新客。他坐在李施惠剛剛坐過的位置上,向服務員要了上一桌剛剛吃過的菜品,打包帶走。
等待的過程中,他轉頭,同樣注視著對面自己醒目的廣告。曾經這些對於他來說,是可以計算的金錢砝碼,而現在,又變成了可能讓李施惠想起他一秒的提示。
他忍不住去想,為甚麼自己的容顏尚且沒有衰敗,李施惠卻連見他一面的意願都沒有了呢?
江閩蘊把打包盒放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這座他已經生活了十四年的城市間遊蕩。
直到今天,他才驚奇地發現,這座城市究竟發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變化。城南城北之間架起了快速路,不再需要像當初那樣蜿蜒地穿過老舊的市中心,富有設計感的現代高樓鱗次櫛比,立在江畔遙遙俯瞰著這片土地。
兜兜轉轉,江閩蘊發現自己開到了三環北。他記得,這裡離李施惠舅舅家很近。
腦海閃過李施毅趴在地上狼狽求饒的樣子,讓江閩蘊不禁感到無限荒謬。對方妄想用李施惠對他的愛向他索取利益,而他也誤以為這一家在李施惠的心中千金不換。
失去記憶的他其實不懂那意味著甚麼,但是江閩蘊深深地明白,他錯過的是李施惠很早以前就等待著他的愛。
他繃著臉踩下油門,徑直把車開上十面山的山頂。
工作日的夜晚,這裡寂靜無人,冷風順著開啟一線的車窗,灌進江閩蘊的領口。
十多年的光陰轉瞬即逝,他卻依舊毫無長進,再度成為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狗。
只是那時他尚還期冀著李施惠的歸來,現在卻已經徹底不抱希望。
江閩蘊拿出手機,習慣性對著窗外山腳暖色的夜景拍了一張照片。
手指點開傳送的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為甚麼這麼多年裡自己竟然察覺不到明城的變化。
因為他和李施惠的世界太小,小到幾乎所有值得記憶的行動軌跡都從那棟不算很大的白房子裡發射,朝著全球各地奔行。這些軌跡密密麻麻地纏縛著他和李施惠,把他們包裹在一個只屬於他們彼此永恆不變的軟繭裡。
江閩蘊注意不到今天新建了甚麼高樓,明天架起了甚麼大橋,他永遠疲於趕路,用最快的速度賺錢回家,而李施惠的懷抱總讓他在痛苦與極樂中兩面煎熬。
他盯著已經發給李施惠的照片,在下面配文:有一年,我在這裡為你放了一場煙花。
這行字在對話方塊裡放到發黴的時候,他刪掉了“為你”,點選了傳送。
等了很久,等到江閩蘊也許已經成為一具風化的雕塑,對面依然杳無音訊。
“到底是為甚麼呢?”
江閩蘊想起上午坐在宗越的診室,茫然地提出這個問題的自己。
宗越大概是以為他想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自殺,說了一堆廢話,其實江閩蘊只是想知道,到底是為甚麼他會失去那個特別愛他的李施惠呢?
就算是他親手把那枚軟繭毀滅,把李施惠釋放,李施惠也應該再等一等他吧?
江閩蘊把臉深深埋進靠在方向盤上的臂彎裡,成為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隻會哭泣的鴕鳥。
他好想她。
江閩蘊發來簡訊時,李施惠剛回到家,懶洋洋地癱在沙發上。
她掃過他不知所云的內容,反手把簡訊清空,閉上眼睛。
心緒不知為何,彷彿回到了學生時代準備迎接宗越表白的那段時間,變得有些緊張和遲疑。
李施惠把手腕輕輕靠在眼瞼上,放鬆身體。
她在心底用一根垂線分出界限,兩端分別是和宗越在一起的優與劣。
宗越的好幾乎堆滿了優勢的那一端,而他的不好就連李施惠自己都沒有想出多少內容。
可她還是忍不住嘲笑自己。
若是真的深愛,又怎麼會算計?
她睜開眼,對上頭頂明亮的燈光。
剛搬進來的時候,客廳的燈管老化,開燈與沒開燈的區別不大,李施惠犯懶,遲遲沒修,可能是江閩蘊甚麼時候修好的吧。
她心煩意亂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裡,對抗江閩蘊在她的世界留下的千絲萬縷的痕跡。
宗越才是那個能夠溫暖她,讓她幸福的人。
李施惠反覆告誡自己。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一直蜿蜒著,朝樓上走去,須臾,推開她上一層住戶的門。
李施惠聽見了關門的聲音。
江閩蘊走進這間和李施惠家格局完全一致的二居室。他不想回白房子,也不想回高中的住所,沒有李施惠在的任何地點都讓他覺得分外難熬,索性悄悄搬到了李施惠家樓上。
他沒有開燈,慢慢走到沙發前,盤腿坐在地毯上,開啟了電腦。
江閩蘊的臉浸潤在光影中,他專注地等待著電腦短暫的開機時間,然後滑動觸控板,開啟了監控。
他曾經一度以為,自己的卑鄙很大程度上源於高三時期人生遭遇的巨大突變,可是這一次醒來,他才意識到,原來他的卑鄙是劣質基因裡天生就有的。
尚未遭遇痛苦的他做出了和現在的他一樣,甚至比他更為惡劣的選擇,入侵李施惠的生活,讓他無法再用他人之罪為自己開脫。
那就只能享受了。
江閩蘊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上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李施惠。
“睡在這裡會著涼啊……”他輕聲呢喃,責怪自己為甚麼記得在最後一次給李施惠做飯時記得在客廳加裝監控,卻沒辦法弄到一把新的鑰匙呢?
江閩蘊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螢幕上李施惠細瘦的腰。
他突然感到身體在慢慢變熱,直到熱得自己快要化了,才開啟電腦的文件夾,找到一個文件。
螢幕上的他生疏地抱著李施惠,和她熱氣騰騰地擠在沙發上。
江閩蘊大多數時候只能看見自己的一片背,但好在李施惠的手始終或用力地圈著他的脖子,或無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晃動。
他一幀一幀地把畫面與記憶貼合,滾瓜爛熟地記住失憶時犯下的所有青澀的錯誤。
他們不怎麼接吻,有時候那個他會強硬地要一個,像狗一樣叼著她的唇肉不放,李施惠則冷臉抗拒。江閩蘊閉上眼,只好把過去李施惠溫情的樣子嫁接到這裡,構成新的影像,在腦海中迴圈播放。
用了很多力氣,花了很久的時間,江閩蘊終於輕微發洩掉內心的痛苦,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大的空虛。
他張開手,看著掌心骯髒而又濃稠的東西,輕聲失笑。
還要多久,我才能夠尋回你呢?
江閩蘊慢條斯理地擦乾手,地毯上隨意扔置的手機忽然亮屏。
內心升起一絲微弱的期待,他急忙抓起手機檢視訊息。
小三:/嗨
小三:今晚的感覺還好嗎?
江閩蘊脫力地盯著那行字,突然想起在和宗越約定好每週兩次的諮詢時間之後,對方建議他可以把自己每天真實的情緒和想法記錄在紙上,便於兩個人有針對性的交流。
他點開螢幕:還不錯。
小三:那好,早點休息,期待下次見。
去死吧。
江閩蘊從包裡翻出一個宗越工作室送給他的文具禮盒,看了會,扔在一邊。
宗越徹底結束一天的工作,整個人倒在人體工學椅裡,漫無目的地滑動著與李施惠的聊天框。
他們的對話簡單而頻繁。
最後的聊天停在他對她說晚安。
李施惠回覆他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宗越又點選李施惠的頭像,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見,看起來十分神秘。
他忽然有些患得患失。
也許這就是即將戀愛的感覺?宗越並不太清楚。
他退出李施惠的朋友圈,重新整理頁面。
朋友圈主頁忽然彈出一張江閩蘊陷在被子裡露出半張臉的自拍。
宗越沒想到一個如此有名的明星竟然會毫不避嫌地發這樣的照片,有些啞然地掃過他的配文——
“在老婆的床上總是睡得更香。”
作者有話說:診療日記001:想和老婆一起睡覺。
私人日記001:想和李施惠一起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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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抽抽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