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智慧(修) 拜託,我不喜歡他。
江閩蘊他媽是在他初二那個暑假猝然離世的。
那時候她已經常常夜不歸宿, 對此江閩蘊喜聞樂見。
接到他媽去世電話的那天,他正在步行去李施惠家的路上,對方說他媽媽跳樓自殺, 從商場頂樓一躍而下,人已經送醫院的太平間了, 讓他過去認領。
江閩蘊掛掉電話, 突然笑了, 沒事人一樣繼續往李施惠家走。
他還記得李施惠家那天吃的是土豆燒茄子, 辣椒炒肉和絲瓜炒蛋,見到江閩蘊來做客,又多打了一個紫菜蝦皮蛋花湯。
江閩蘊在李施惠家吃飯,很少吃肉,他不搶李施惠的菜,但是能就著素菜吃兩碗白米飯。
李施惠坐在他邊上, 聲音軟軟的:“江閩蘊,你在笑甚麼?多吃肉啊。”順手給他夾了一筷子辣味的豬肉,蓋在他飯上。
江閩蘊其實吃不了辣, 但是李施惠夾給他的菜他都會吃得很乾淨, 於是騙她也騙李施惠的爸媽:“我今天把所有暑假作業都寫完了。”
因為家長都很喜歡好學的小孩。
李施惠的爸爸聽了,隨口讚揚江閩蘊自律, 而李施惠的媽媽聽了, 則顯得很焦慮,問李施惠:“惠惠,你看看人家小江多勤奮, 你作業寫完了沒,一個下午都在看電視劇!”
李施惠被媽媽批評,不高興了, 嘟起嘴質問江閩蘊:“你不是前兩天還問我數學作業第六頁的大題怎麼做的嗎?怎麼這麼快就寫完了所有暑假作業?”
江閩蘊得罪天王老子也不敢惹李施惠不開心,立刻改口:“沒有沒有,我……我記錯了,其實還有很多沒寫完……”
李施惠爸媽才不信,這次輪到她爸教育李施惠:“惠惠,你不能欺負人家小江同學啊……”
李施惠被冤枉得百口莫辯,氣鼓鼓包著飯嚼啊嚼,連江閩蘊立刻幫她辯護說自己沒有被欺負後都不願意理他了。
江閩蘊的心情又低落下來,飯都吃不下地看著委屈巴巴的李施惠,本來想等洗完碗筷後立刻去找她認錯,結果那天他剛吃完,又接到醫院催他認領屍體的電話,只好告別他們一家三口,匆匆忙忙趕過去,把他媽的遺體送到殯儀館火化。
直到江閩蘊辦理完骨灰盒寄存的手續,他腦海裡還是李施惠不高興的側臉,本想打電話到他們家的座機再哄哄她。
一看時間,已是凌晨一點。
江閩蘊坐在海綿都裸露凹陷的破沙發裡沉思,抬頭時看見對面牆上他媽掛在客廳裡的一張舊獨照,照片上的人豔若桃李,年輕時也曾名動海城,與太平間白布下滿是血汙的破碎□□判若兩人。
他恍然間終於意識到,這個生他養他又讓他無比憎恨的女人是真的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
然而他除了輕鬆毫無感覺。
所以當江閩蘊站在攝像頭和蔣廷面前,去回答一道超出他人生大綱的題目時,他的反應是十分遲鈍的。
蔣廷以為江閩蘊不會或羞於表演,耐心地提示:“你想象一下就好了,又不是真的。”
江閩蘊於是深刻認識到一個問題,就是他能給出的正確答案其實並不正確。
不僅如此,許許多多的情感也許他有過,但卻很難捕捉並記憶,悲傷的,喜悅的,大起大落的,輕微波動的。
江閩蘊能記住的情感非常極端,感到痛苦就想去死,見到李施惠又能多活兩天,聽李施惠說話整個世界都晴朗了,惹李施惠難過又希望乾脆下暴雨淹死自己。
他好像是個不正常的人。
不過聽完題目的一瞬間,他想起李施惠的父母。
那是一對非常和藹可親的叔叔阿姨,李施惠簡直是他們所有美好的結晶,他們會和李施惠一樣誇獎他的禮貌,關注他穿的衣服是否符合時令,讓他夾菜時多多吃肉,常來找李施惠玩。
有一次去他們家做客,他穿了短袖,外面卻開始大降溫,晚上臨走的時候李施惠的媽媽還送了他一件李施惠爸爸的舊衣服給他穿,他認真洗好放在衣櫃裡,卻被他媽當作是甚麼來他們家亂七八糟的客人的衣服一起扔了。
演員即角色。
梁朝偉不是臥底警察,但他依然演出了臥底警察。
那麼他也可以。
這個題有這麼難嗎?蔣廷產生懷疑。
他皺起眉,又一次催促江閩蘊。
聽昨天江父和他談天說地的口吻,江閩蘊應該出生在一個幸福富庶的家庭,有能力且有意願支援他做一切想做的事。
蔣廷出這道題,主要是考察表演中“七力四感”的想象力、表現力和形象感,江閩蘊只要能哭得出來,隨便表演一個捶胸頓足的動作就能過。
江閩蘊終於動起來。
他模仿路上行人匆匆往前走,邊走邊掏出手機,接起。
“爸,甚麼事?”他安靜地聽著對面的電話聲。
“媽還是……還是?”他的步頻隨著他一次又一次的點頭越來越慢,直到呆滯地站定,似乎已經接受了事實。
“好,我現在,現在就到醫院來。”江閩蘊按掉電話,垂下手臂,嘴唇顫抖,一行淚從左眼奪眶而出。
“不好意思,讓一讓……讓一讓!”
他開始向前跑動,身體搖擺,彷彿在如織的人流中跌跌撞撞,最後踉蹌兩步,往斜前方走去,伸手撐了一下沒有實物的牆沿,慢慢蹲下,整個人蜷縮在“牆角”,很低地喊了一聲:“媽……”
低低的啜泣和如同回到母體胎兒般蜷縮讓情緒進一步遞進,江閩蘊表演的是作為一個久病不愈女人的兒子,在得知母親去世後,由解脫,到悲傷,再到迷茫的心境。
蔣廷被江閩蘊幾分鐘的表演驚住。
他猛然睜大眼睛,激動感如電流貫穿全身。
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從來沒有學過表演的小孩對悲傷的詮釋!
天才……
他好像發現了一個天才!
江閩蘊爬起來,平靜地擦掉眼淚,一切好像沒有發生過,恢復如常。
蔣廷過於激動,伸手關掉錄影機時差點把機器撞翻。
江閩蘊詢問蔣廷:“蔣老師,可以了嗎?請問甚麼時候出結果?”
蔣廷朝江閩蘊走過來,衝他微笑:“你把你的學籍檔案從原學校帶過來,剩下的手續我幫你搞定。”
“恭喜你江同學,你被錄取了。”
江閩蘊微微一怔,旋即輕鬆地笑了,點頭朝蔣廷道謝。
“好。”
他的視線看向窗外,明城三中陽光明媚,綠草如茵。
——
李施惠拖著行李箱回宿舍時,其餘三個室友已經到了,坐在自己床上聊天,見到李施惠推門而入,立刻和她歡快地打了個招呼。
她報以溫和一笑。
李施惠安靜地攤開行李箱,把在舅舅家曬好的衣服一一掛進衣櫃,走到洗手檯去拿自己掛在那的抹布,用清水打溼,一點一點擦拭有些落灰的床板。
身後傳來其中一個室友的聲音:“你們聽說了嗎?藝術班轉來了個巨帥的帥哥,據說比費峻一還帥。”
“哪來的訊息?”另一個室友立刻出聲,“蘇綺你能不能不要老傳假八卦。”
“切,方孟雨你不是說你嫌人家費峻一成績不好,不喜歡他了嗎,怎麼還這麼激動?”叫蘇綺的女生笑眯眯地問。
方孟雨的聲音氣急敗壞:“我是客觀評價好不好,整個明城能找到幾個比費峻一帥的?”
第三個室友周舟捂起嘴偷偷笑,連垂頭打掃衛生的李施惠嘴角都挑起一分笑意來。
“哎喲喲,整個明城嘞。”蘇綺故意打趣方孟雨,“整個明城也沒見幾個成績比他差的。”
她們宿舍的四個女生都是明城三中學理科的佼佼者。
理科尖子班一共就三十個人,女生七個,三個走讀,四個住宿。
蘇綺話音落下,除了方孟雨,剩下三個都笑出聲了。
方孟雨氣不過,跳下床走在過道里對著她們指指點點:“你們再笑!再笑就祝我開學考超過林至承!”
周舟哼哼著:“別說林至承,你要是超過惠惠我都敬你是條漢子!”
“別!周舟你別轉移階級矛盾!”李施惠憋著笑轉身,“咱們得一致聯手打倒林至承!”
蘇綺仰倒在床上,仰天長嘆:“哎喲,林神我是不抱希望了,那分數是人考的出的?就看惠惠有沒有這個能耐了。”
林至承是明城三中斷崖式的萬年第一,而李施惠則是領跑式的萬年第二。
方孟雨勾著李施惠的脖子,旁觀她一絲不茍地鋪床:“惠惠這個暑假修為有沒有大漲?來個降龍十八掌,把林至承打趴下!”
周舟從床上探出個腦袋,推推眼鏡:“據說開學考後要重新換座位,惠惠,你要不要和我坐?”
“不行不行,”蘇綺立刻從床上坐起來,“惠惠你要和我坐同桌!”
方孟雨立刻收緊勾著李施惠脖子的手,“你們怎麼都要跟惠惠坐?那我要跟林至承坐,嘻嘻。”
蘇綺搞怪地捏著鼻子怪叫:“方孟雨你這麼愛帥哥小心以後被渣男騙!”
李施惠從書包裡掏出三本厚厚的筆記本,朝她們揮了揮,笑著換了個話題問,“我做完了這學期語數英三科的預習,誰要看?”
李施惠和室友的關係很好,高一晚自習後阿姨隔三差五就要來查寢,找不到人會被全校通報,她在校外打工往往很晚才能回來,都是室友們幫忙隱瞞的。
“我我我!!!!”三個開朗的女孩子一窩蜂湧過來,把李施惠的筆記給瓜分了。
蘇綺拿到李施惠的英語筆記,小心地翻看,邊看邊嘖嘖驚歎:“我願意把我考運的百分之一上貢給李施惠大人,助力你在開學考中超越林至承,這麼努力還考不過他,還有天理嗎?”
周舟趴在床上瀏覽李施惠做的語文暑假作業的閱讀題分析和好詞好句積累:“那你還是別把你的考運分給惠惠了,小心拉低她的成績。”
蘇綺又開始和周舟火力對沖。
方孟雨數學成績最不穩定,直接坐在旁邊的書桌前攤開草稿紙,按照李施惠整理的數學題型一個個算過去:“說到開學考,你們知道這學期開始,週末要補奧數和奧物的事嗎?”
李施惠套被套的手一頓,回頭問方孟雨:“甚麼時候?”
李施惠週末兩天都安排了家教,她得賺錢。
今天從舅舅家出來,舅媽給她拿新一年的學費,扣扣搜搜不說,還將她從頭到尾數落一番,臉上也沒有請她教李施毅讀書時的小心討好。
李施惠拖著行李箱去坐公交車,碰上還沒開學在外玩瘋了回家的李施毅,對方已經比她高大許多,還吸著鼻涕衝她吐舌頭,用幼稚的嗓音說些惡毒的話:“快點從我家滾蛋臭東西。”
李施惠突然非常後悔任由舅舅賣掉海城的房子。她很想回海城讀書,像江閩蘊那樣一個人住,一個人上學,至少還能和他結伴。
可既然現在她已經回不去了,就只能優先考慮眼下至關重要的生存問題。
方孟雨搖搖頭:“數學老師告訴我的。因為高三有個學長自學物競拿了國銀,據說可以保送任何大學呢,所以明校也打算大力發展奧數奧物。要是學得好能拿牌,就可以像他一樣了。”
蘇綺在旁邊積極補充:“我知道是誰!你說的是高三一班的宗越吧,我見過,宗學長特別帥,不過他爸好像是F大的工科教授,所以人家自學競賽那也是贏在起跑線了。”
“帥帥帥。”方孟雨無語,“你看誰都帥。”
“本來就是,”蘇綺吐了吐舌頭,把話題帶偏,“人家和費峻一那種小白臉可不是一個型的,又溫柔又愛笑成績也好。”
這一年各個大學的自主招生如火如荼,李施惠疊好被子,坐在床沿沉思。
蘇綺敏感地注意到李施惠的沉默問,問她:“惠惠,你週末是有安排了嗎?”
“嗯。”李施惠沒有隱瞞她們,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李施惠生活的不容易,“我得去家教。”
“那我把我的筆記借給你看!”方孟雨舉起手,“我肯定記的比周舟好看工整。”
四個人裡數學成績最好的周舟:“……但是我可以附上我的精心批註。”
李施惠心裡暖洋洋的:“謝謝你們。”
“不用謝不用謝。”方孟雨笑嘻嘻的,“你和我坐同桌就好。明校上學期不是說,按分班考的排名一個一個自選座位,你到時候記得給我留著你的同桌寶座哦。”
周舟和蘇綺異口同聲:“方孟雨你找死是不是?!”
李施惠不想得罪任何人,笑著鼓勵她們:“我幫你們留著座位,先到先得。”
“其實我覺得惠惠和林至承繼續坐同桌也不錯啊,你們都沒聽說過‘智慧’嗎?”方孟雨揉了揉不存在的滿頭包,嘿嘿一笑,“我文科班的朋友都跑過來問我是不是真的,惠惠,你覺得呢?”
李施惠一頭霧水:“智慧是甚麼?”
“我知道我知道嘻嘻!就是問你和林至承是不是一對!”蘇綺眼疾手快地搶答,揶揄地盯著李施惠。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李施惠,都在期待李施惠的回答。
李施惠怔愣片刻,終於懂得了她們在調侃的東西是甚麼。
她放下嘴角。
語氣也變得嚴肅。
“拜託,我不喜歡他,也不太想和他做同桌了。”
上個學期……李施惠想起對方高高在上嘲諷她的樣子,斂了笑意。
“好吧好吧。”蘇綺見她不高興,立刻打個圓場,“大家也是開玩笑的啦,因為你們都超級厲害才亂湊的,別往心裡去惠惠。”
李施惠也不想因為一個小小的玩笑而計較,安靜地點了點頭。
有人輕輕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