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審視 “惠惠,開門。”
莊合猝然變色的表情並沒有被李施惠錯過。
因為相比於江閩蘊出神入化的演技, 他只是個漏洞百出的普通人。
“哈哈,”他抹了把臉,爽朗大笑, 裝作不解地問她:“弟妹在說甚麼?我不知道有甚麼錄音啊。”
“莊總,我直接把話攤開來說。”李施惠微微一笑, 信口胡諏, “我手中有江閩蘊婚內出軌和當眾打人的所有影片證據, 就放在郵箱裡, 今晚十點定時傳送出去。”
莊合慌張地抬起腕上那塊鑽表,時針剛剛越過數字“9”。
“誰告訴你錄音的事?”莊合端起的茶杯裡溢位一點茶水,滴在木桌上洇出深色痕跡,“梁辛玉,還是你自己聽到的?你有沒有想過你是被人騙了,她故意想激怒你而已, 其實壓根就沒有這回事。”
他並沒有否認李施惠所提及的婚內出軌。
在莊合看來,各玩各的實在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只要條件談得好, 圈裡的夫妻誰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錄音, 事關江閩蘊才是他當前最該在意的。
李施惠不答,靜靜注視著他, 眼底一片深沉的海。
莊合忽地發現, 這個女人一點都不傻,她看他的眼神,甚至帶著一絲令人膽寒的冷漠。
茶室的氣氛變得極為緊張, 兩個人沉默地對峙。
李施惠敲了敲錶盤,提醒他:“我從這裡回去開電腦撤回郵件,還要三十分鐘。”
她手腕戴的是江閩蘊送的那塊情人橋, 在簡單吊燈的映照下依然流光溢彩,讓人輕易忽略留下紅色長抓痕的手背。
莊合一眼就認出她的手錶是江閩蘊常帶的一款,江閩蘊甚至為此推掉了另一個奢牌的全球代言人邀請,只因為對方要求他在日常佩戴其品牌的腕錶產品。
他先賠了個笑,然後半好心半警告地勸:“弟妹你可能有所不知,以閩蘊現在的影響力,出了事動的可不止我們家一塊蛋糕,像娛樂報、文藝報這些大媒體還有圈內曉、熱娛記這樣的大狗仔和我們的關係都是很好的,你就算髮了也沒有用,更何況,他馬上要拍劉明山導演的賀歲片,發出去也會被壓下來。”
莊合說得很慢,觀察李施惠聽到這些名字的反應,卻發現她毫無波動。
“我不認識甚麼娛樂記者,也沒聽過你說的報紙,更不在乎他的事業。”她面不改色,“所以只要有投稿方式,有影響力的媒體我都抄送了一遍,現在也不記得到底會發給誰。”
莊合猛吸了一口氣,心亂如麻。
有備而來,他還能讓團隊針對準備,最怕就是像李施惠這樣甚麼都不懂的人亂竄,一個沒攔住就要壞事。
“你!你這樣做對你自己到底有甚麼好處?弟妹,你是三十歲不是十三歲!我作為長你幾歲的大哥真的得和你講講道理。”見詐她無用,莊合急了,熱得用力撩起袖子,也顧不得品就把茶水像白開水一樣往嘴裡灌,肺幾近爆炸。
他想,他和李施惠思想境界的差距,大概比他初中時做小混混和講臺上講述大道理的老師的思想境界差距還要大,老師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他說只要有錢道德算個屁啊。
於是只能著急得拍桌,“江閩蘊現在每年稅後收入是多少你知道嗎?九位數,九位數啊!這麼多錢你說不要就不要?好,不說錢了,光看臉,外面想和他結婚談戀愛,甚至只是春風一度的人數都數不過來!他每次拍戲殺青都是立刻就回家吧?他給你花錢也很大方吧?就光你們家附近請的安保,幾年的價格都夠重新買一棟那破房子!你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能和他一直過下去,而且是風風光光地過下去,你還有甚麼不滿意?”
每一句都是李施惠耳熟的話。
他把手掌都要拍紅了,可李施惠不說話,淡定地低頭,抿一口莊合倒給她的茶水。
苦澀回甘,餘韻清甜。
她向來討厭吃苦味的東西,比如苦瓜、芥菜或咖啡,也許是因為生活裡吃的苦夠多了,她對於飲食中的苦深惡痛絕,也不喜歡旁人讓她忍先苦得後甜的說教。
今天喝的這杯茶,卻讓她有了新的看法。
原來這就是好茶的味道。
李施惠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將瓷杯置在金絲楠木打磨的桌面,給她和江閩蘊這麼多年的糾纏下了一個定論。
“你說得對,是我太不識好歹。”
李施惠轉著瓷杯,舌尖的茶香味久久不散,倒讓她更平靜。
這段感情,從開始到結束,都是她沒有掂量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其實從最開始,江閩蘊就告訴過她結局——愛上一個和你不同世界的人,是沒有結果的。
“無論你給不給我聽那段錄音,我都已經下定決心和他離婚,他的財產,我一分也不會要。”
所以告別的時候,就該識趣一點。
李施惠的語氣更為誠懇,可她寡淡的,略為奇怪的臉像一張豎起的盔甲,讓莊合捉摸不透,“我拿讓他身敗名裂的東西換這段錄音,不是真的要毀了他,只是想給這麼多年一個交代。”
她只是想要一個交代,要一個真實的交代。
儘管她已經知道謎底。
莊合一隻手死死握著拳,內心動搖了。
江閩蘊不屑一顧地說出“替代品”“成天說假話有甚麼意思”的場景從他腦海幻燈片般閃過,他提到李施惠的口氣是那麼不屑。
他審視李施惠。
這是個各方面配不上江閩蘊的女人,也不是江閩蘊真正在乎的女人,如果不是當初出了那件事……
或許對江閩蘊來說,也算是一種解脫吧。
離開就離開吧。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自然是從利益的最大化出發。
“我可以給你聽。”莊合自上次被梁辛玉擺了一道就變得十分謹慎,“但是你必須錄一份影片宣告,承諾不會曝光任何有關江閩蘊的黑料,一旦違反,我們可以對你追責。”
“行。”
李施惠答應得非常爽快。
像已經打過腹稿,她舉著身份證在莊合的手機裡錄下自己的承諾,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
李施惠甚至替莊合考慮到違約金和法律效力的事情,流利地說完幾百字的申明。
“夠了嗎?”
她緊緊握著莊合的手機,並沒有還給對方,而是在莊合的指引下,自己找到了那段錄音。
李施惠有預感,只要她按下播放鍵,所有的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準備點開播放的同時,擺在茶桌上的手機再次響起鈴聲。
手機背面朝上,莊合併不知道是誰,可是李施惠知道,是江閩蘊的來電。
那是她給他設定的特殊鈴聲,今天曾一遍又一遍響起,直到她發過去一條“讓我冷靜一下”才勉為其難地止息,而現在又開始心有靈犀般持續不斷地響。
李施惠按下播放鍵。
莊合不知道為甚麼,明明自己不是第一次聽錄音中和江閩蘊的聊天,這一次卻滿手都是汗。
伴隨著持續不斷的響鈴,兩個人一起聽完了整段錄音。
莊合盯著李施惠那張平淡無奇的臉,他猜測這個女人一定會心碎到痛哭流涕。
可李施惠的反應極小,像是早有預料。
她在聽到江閩蘊說那句“成天說假話有甚麼意思”時笑了一下,又在江閩蘊說最後一句時稍稍皺眉。
聽完後,她把手機還給了莊合,沒有任何表態。
而手機鈴聲也適時地停下,茶室恢復寧靜。
“我知道了。”
也許這才是江閩蘊真實的想法。
李施惠的心情可以稱得上輕鬆。
她乾淨利落地起身,打算推門離開,莊合站在她身後,提醒她關於撤銷江閩蘊黑料的事情。
李施惠沒有告訴他,自己手裡壓根沒有江閩蘊任何黑料的事實,而是很有契約精神地點點頭。
“既然你已經決定和江閩蘊離婚,今天聽到錄音的事情,也請你對他保密。”
這個要求細想是毫無根據的,可是李施惠並沒有討價還價,直截了當地答應他:“我可以做到,也請莊總你看在和他共事這麼多年,他對你不薄的份上,不要把這份錄音作為拿捏他的把柄。”
莊合神色一凜,有幾分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他突然感覺這個即將出局的女人可憐又可恨。
痴心到可憐,又敏銳到可恨。
但再多的感觸也沒有了。
因為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在上流社會的法則裡,適者生存更顯重要,而李施惠明顯是格格不入的。
拋去糟糠之妻的身份,李施惠大概甚麼也不是。
李施惠根本不在乎莊合豐富的內心活動。
她孤身一個人走進黑夜裡。
明城入夜後與白天溫差極大,在燈火繁華的街道走著,披肩的頭髮飄逸,涼風順著襯衫寬鬆的領口灌進她的身體,鼓起一個蓬鬆的弧度。
李施惠抱著手臂,認真想,回到酒店,她一定要先洗個熱水澡。
因為太他媽冷了。
下定決心和江閩蘊離婚後,李施惠在高鐵上就解綁了對方的副卡。
工資卡還在江閩蘊手裡,她手裡只有一張當年市裡發的獎勵緊缺人才引進安家費的儲蓄卡,一次性到賬三十萬,這麼多年塞在床頭櫃裡,她回家收拾行李的時候順便取出來。
卡里的金額和江閩蘊隨手豪擲千金的奢侈比不了,卻是她離婚後保障生活的底氣。
李施惠不能隨意花銷,訂酒店時直接略過了住過無數次的五星級酒店,往下劃拉,明城週五晚上的酒店比工作日貴出一截,連舒適型連鎖酒店她都有些捨不得,於是訂下一家價格更為低廉的快捷酒店。
聽完錄音再次回到酒店,穿過狹窄晦暗的走廊,她開始後悔沒有對自己更好一點,這種情緒直到熱水從頭澆下的時候才有所緩解。
眼眶被熱汽蒸得發紅,李施惠吸了吸鼻子,閉上眼抬起臉,迎接熱水的洗禮。
聯想起《肖申克的救贖》的海報,李施惠認為自己是在進行一種拙劣的模仿。
於是李施惠猝然笑起,大大地咧開嘴,熱水灌進口腔,然後又像個缺牙老太婆一樣把上下唇抿得死緊,熱的水和淚被一起擠出身體。
放下執念。
李施惠靠著冰冷的,不算太乾淨的牆壁,緩緩往下蹲。
她想自己應該是中了一種毒藥,表面皮肉生機煥發,毫無破綻,而五臟六腑和骨頭則開始疼痛、潰爛、皺縮,允許她有時間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走到無人的角落裡,然後孤獨地等待徹底結束的那一天。
門外傳來“砰砰”的拍門聲,急促而兇狠。
房間的門鈴也一直在響,響到李施惠用酒店的浴巾將溼發裹起,穿好帶來的睡衣,站在門口問“是誰?”才停止。
江閩蘊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
“是我。”
聽不出情緒,李施惠鬆了口氣。
對著貓眼往外看,江閩蘊還穿著下午她見過的那一套,微笑地站在門外,沒戴口罩,戴一頂鴨舌帽。
“惠惠,開門。”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又輕又緩。
卻如魔鬼的鈴音般催促著她。
作者有話說:整本書純好人大概找不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