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歸時23]
“宋斯硯”這個名字排在最後。
[歸時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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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 宋斯硯從來沒有問過她。
也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分毫。
她從廣州搬走的時候,家裡東西沒收拾完,他給她善後那會兒, 在她房間的角落撿到一張紙條。
那是一張不小心掉落的便籤紙。
陶溪聽播客有做筆記和寫畫草稿的習慣,她不知道是聽了哪一期,在上面零零碎碎地記錄著。
宋斯硯透過她記錄的碎片拼湊出來完整的資訊。
「從捨不得到捨得。」
她把所有朋友都排在了他前面,把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排到了她前面,那張單薄的便籤到最後一行才出現他的名字。
“宋斯硯”這個名字排在最後。
他知道。
他是她最捨得放棄的那個,他是最容易被她捨棄的那一個, 一旦有甚麼事情。
陶溪的第一個選擇一定是放棄愛情,放棄他。
撿到這張紙條時,宋斯硯很難用言語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只覺得心口被鑿了一個很大的洞。
而他用自己的手掌,強行擋住了那漏風的口子。
再一次。
再一次,她又提了分開。
宋斯硯看向她:“為甚麼每次遇到甚麼事情, 你永遠第一個選擇放棄我們的感情?”
“抱歉。”陶溪的聲音也稍微冷靜了一些,但這次她的態度沒變, “愛情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是太奢侈了。”
她有點消費不起。
角色互換後, 宋斯硯變成了那個失控的人, 而陶溪就這樣冷眼旁觀地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著, 誰都沒有挪開目光。
積攢的憤怒在這一刻爆發, 他上前一步, 想要抓住她的手, 卻被陶溪略微側身躲開。
“所以我在你眼裡就那麼一文不值?比不上你的事業比不上你的朋友比不上你的一切,我只是你隨時可以扔掉的消遣?”
她看著他的眼睛, 許久, 只說了一個字:“是。”
安靜沉默縈繞在兩人之間, 宋斯硯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陶溪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只聽到。
“嘭”地一聲,門關上了。
他不會再回來了。
陶溪沒哭,也沒有預想中的崩潰,她只是很累,接連著好幾天幾乎沒睡覺,讓她的精神世界搖搖欲墜。
她拿出手機,把置頂的聊天框給取消,又把給他改的備註全部刪掉。
只留下了一個原始的英文名。
她沒談過戀愛,也不知道分手應該是甚麼流程,陶溪去洗了個澡,出來以後給羅嘉怡打了個電話。
“嘉怡,我和宋斯硯分手了。”陶溪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起伏,“我想問問你,分手以後我要歸還他送我的禮物嗎?”
羅嘉怡本來在吃飯,瞬間放下筷子,去找了個安靜點的地方。
“分手了?”
“嗯。”
“怎麼回事?前幾天不是還好好好的…說要來陪你看初雪…”
“你說得對,分手是會出現在那些讓人毫無防備的瞬間。”陶溪苦笑道,“不過其實我們倆之間的問題一直存在,我們倆都回避解決問題,堆積太多了。”
“嗯…現在是覺得,解決不了了嗎?”羅嘉怡覺得他倆分手有些可惜。
“沒力氣了。”陶溪回應,“有緣無分吧。”
“好吧,支援你的決定!”羅嘉怡說,“禮物的事情,我覺得你不用還,戀愛期產生的東西,分手了就還,那不是徹底否認兩個人相愛過嗎?”
陶溪回應著:“好,我知道了。”
她得到結果,也沒有跟羅嘉怡多聊,她不是需要別人安慰的人,自己能解決掉這些情緒。
羅嘉怡也不多說,只是告訴陶溪。
有需要的時候就找她,她隨時都在。
…
分手其實比陶溪預想中要難熬許多。
不知不覺生活中有很多關於他的痕跡和記憶,這些東西很難清除,一出現就會想起兩個人曾經相愛的時刻。
分手後的第二天,北京真的下了雪。
這場雪斷斷續續下了一週,陶溪嗅到空氣中的氣息,在第二週公佈任職安排前,向公司提起了競聘申訴。
孤身一人的時候最好戰鬥。
一腔孤勇甚麼都不怕。
公司內依舊有人傳她和宋斯硯的事情,偶然路過茶水間再次聽到時,她沒有假裝路過。
而是叫住了說話的人。
“我和宋斯硯在一起的時候沒有拿過任何好處,你們任何人對我升職有甚麼異議都可以提出申述。”
她現在甚麼都不顧慮,甚麼都不擔心了。
陶溪微微一笑。
“對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談戀愛的時候從未公開過,分手了倒是滿世界告知,她想,反正很多事情瞞也瞞不住,乾脆這次自己出手。
宋斯硯沒有再找過她,他們也沒有再見過面。
偶爾會聽到有人說,宋斯硯回北京來開會或是處理工作,但他們一次都沒碰上過。
兩個人不想見面的時候,的確是見不到面的。
唯一一次見著他,是公司年會。
他那天坐在第一排中心區域,她在第三排的邊緣,兩個人隔著人山人海,不刻意來往也很難碰上。
散場的時候,她起身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杯子,衣襬溼了一大片,陶溪拿著紙巾在擦拭。
周圍的人陸續離開。
散場時大家走得快,沒多久就只剩下零星一個人了,她收拾好自己後抬眸看過去。
看到了他的背影。
宋斯硯坐在那裡沒動,沒跟著人群離開,但他也沒回頭,就坐在位置上,看起來沒有受到甚麼分手的影響。
陶溪看了他好幾眼,最後也只是安靜地離場。
新年再次到來,陶溪不太想在北京過年,今年還是選擇了回老家。
不過這次她自己一個人,行程自由,選擇了先回成都跟瓜瓜她們一起聚了會,大家又一起去看了瑞子。
分手的事,陶溪也跟她們說了、聊了。
大家都沒有多說,只是希望她能做讓自己開心的選擇。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課題,她們都不想強制參與別人的課題。
陶溪這次回老家靜悄悄的,她覺得其他事情太多也煩心,跟外婆說好,她自己在鎮上訂了個酒店、租了車。
就著大家都不在的時候,回家看外婆。
其他人她都沒去見。
就連除夕那天,她也只是一個人待在酒店裡,電視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陶溪吃著在酒店點好的餐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
年後…
她先做一點新的計劃。
上次的申訴報上去以後,公司走了流程,畢竟是實名制舉報和申訴,再怎麼開後門事情都會被架上去。
秦昊找過她,問她是不是瘋了?
她要查他的背景,那她的靠山也會一併被牽出來,到時候誰也別想乾淨地走。
陶溪當時目光灼灼地說:“讓你失望了,我沒有靠山。就這麼爛命一條,光腳不怕你穿鞋的。”
體面、顧慮到最後,就是爆發。
事情確實鬧大了,東洲集團第一次在這個節點沒人晉升副總經理,明年的工作規劃都得重新安排。
陶溪知道,她現在還留在公司,完全是因為上頭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和藉口讓她走。
但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她很難再跟原計劃一樣往前走。
計劃全部打亂需要重做。
陶溪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人,這些年在職場上也算是積累了一些人脈,最後她算了算手上的存款。
如果這個時候可以找到一家獨立工作室入股、入職,對她來說是最好的。
但這種工作室不好找。
她對體量有要求,對工作室的規劃和模式有要求。
她現在很挑剔,也有一些挑剔的資本。
這事掃下來,又是幾個小時,陶溪起身伸懶腰活動筋骨,剛好聽到電視裡在報幕。
“各位觀眾朋友——”
又要到一年倒計時的時候了。
陶溪坐回電視機前,正襟危坐地端著,認真看著倒計時,在主持人字正腔圓的倒數中。
她低聲與電視裡的聲音一併念著。
“新年快樂。”
後半夜,她本想早點睡,卻被煙花聲吵得輾轉不能入眠,乾脆起來去外面逛。
星星依舊明亮,街上有小孩兒在奔跑,手裡拿著小煙花。
不遠處的煙花正在綻放,她抬頭看過去,滿眼都是各種燦爛的景象。
陶溪翻開手機,看了又看。
所有人的新年資訊她都已經回覆過了。
心中有股莫名的悵然若失,陶溪沒找到情緒出口,索性就不找了,在外面瞎晃悠了半天。
家鄉的變化很大。
跟她一樣。
大學剛出去那會兒,通完村裡的路都還完全是黃土泥巴堆砌的,那些嬌氣的小轎車根本開不過去。
誰來了都得坐高底盤的拖拉機。
那會兒鎮上也沒有通高鐵,只能從昆明開車走省道來,一路上很多彎繞山路,路爛的地方只能時速二三十碼。
從上一個小鎮到下一個小鎮要一整天。
陶溪那時候對鎮上、村裡的記憶就是霧氣重重,感覺自己生活生長的地方被群山和濃霧環繞。
這些被藏起來的小山村,總是很難被人發現。
但現在一切都好了許多,中國基建發展速度極快,高鐵通車以後,村鎮都換了新的面貌。
她散了一圈步,凍得腿疼才回去洗了個熱水澡入睡。
第二天其他人走親訪友結束,陶溪才又溜回村裡見了外婆,昨晚沒見,今天補上新年祝福。
她給陶溪兜裡塞了兩個紅包。
“丫頭啊,這些年你匯過來的錢不少,我一個人也夠用了,好歹是過年,這兩個小紅包你拿回去。”外婆笑眯眯地說,“給你男朋友帶一個。”
陶溪的手一頓,斂眸:“我跟他…”
“怎麼了?”外婆猜到一些,但下意識地問了。
“年前分手了。”陶溪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又把一個紅包還給她,“我的收下啦,這個就不要了。”
“怎麼分手了,他對你不好嗎?”外婆很擔心她。
“不是的。”陶溪搖頭否認。
“那…是你不喜歡他了?”
“也不是的。”
“他對你好,你也喜歡他,這怎麼就分手了呢?”她覺得還沒見過那人呢。
“我們不太合適。”陶溪說著,盯著手裡的紅包,“他有他的考慮,我有我的顧慮,繼續下去就是互相傷害。”
“哎…”外婆嘆氣,“要是當初你媽結婚,我眼睛擦得亮一些,讓你媽媽嫁得好一些,你也不會跟著吃這些苦,你要是能更好地長大…”
現在是不是也不會…
因為某些事情,不得不選擇放棄自己的愛人。
“沒有的事,婆婆。”陶溪伸手去抱住她,“你帶著我,我也長得很好啊,真的。”
外婆接連著嘆氣,說:“就是覺得你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喜歡的人…”
“以後還會有別的人吧。”陶溪微笑道,“我現在明白了。愛情,合適比喜歡更重要。”
衝動終究不長遠。
他們的故事一開始就不是那麼清晰。
總是陰差陽錯,陰差陽錯地開啟一段關係,陰差陽錯地被湊在一起,其實根本就不適合。
“我就說你今天怎麼回來了。”外婆拍了拍她的後背,“既然回來了,就好好過年吧。”
陶溪說得客觀,卻還是沒忍住在外婆面前紅了眼。
噢。
原本他們是約好,今年一起過年的。
…
新年過得很快。
回去北京之前,陶溪去了一趟昆明,她還是不死心,又去了那個助學基金會。
本來已經做好了跟以前情況一樣的打算。
但陶溪坐在那裡,看到工作人員興奮地翻著資料走出來,她也跟陶溪見了好幾次面了。
這姑娘一直來問,她們這裡的老員工都知道。
“陶溪女士。”工作人員呼喚著她,“果然一直堅持就是會有結果的啊。”
“嗯?”陶溪的聲音揚起來一些,她有點難以置信。
一次又一次地希望落空讓人變得麻木,她行屍走肉般地來過這個打聽的流程。
沒想到,只抱著那一點點期待時…竟然峰迴路轉了。
“你前幾年來呢,對方的確是資訊不明確的狀態。”工作人員說著,叫她坐下,“不過這位老師今年又來了一次。”
“他來過?”陶溪眼神一亮,“那現在有詳細資訊了是嗎?”
“是的,當年他一直沒有登記,根據當時接待他的工作人員回憶呢,說他就像是路過隨手往功德箱裡投了幾枚硬幣。”
陶溪也有點印象。
她前些年一直來問,也只有這麼一點資訊。
說當時那位老師只是大手一揮,選了好大一批名單,其實根本沒認真看。
當年他資助的學生基本都已經放棄尋找。
也有人跟陶溪一樣來問過,但他們都沒那麼堅持,查不到訊息就放棄了,不會像她這樣一年又一年地打電話。
只要回了雲南,就會來現場問詢。
不放過任何一絲一毫的機會。
說話間,陶溪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資料,聽著她說。
“我們告訴他,這些年一直有人在找他,所以希望他這次還是留一下聯絡方式和個人資料。”
陶溪還沒翻開,先接著話:“那他知道是誰在打聽嗎?”
“哦,這個他是不知道的,畢竟當初他資助的學生太多啦,問的人多,他也沒特地問是誰。這次呢,就是按照流程留了記錄。”
“好的。”陶溪點頭應著。
她的心跳跟著加速,翻開了那一頁,只一眼,陶溪的感覺自己的心跳好像驟停了。
她看到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宋斯硯」
工作人員見她突然愣住整個人如遭雷擊,便開口問:“嗯?怎麼了嗎,有甚麼疑問可以提出來哦。”
陶溪沒說話。
說不出話。
嗓子間被一股酸意衝上來,堵滿了。
工作人員沒有問到她原因,只是看到剛才還在期待的人,翻開這一頁後,就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事。
看到她——
坐在這裡,眼淚砸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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