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忽然開口，語氣輕飄飄的：“你覺得，會說甚麼？”
周成被他問得一愣，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昭卻接了過去：“無非兩種——要麼是提醒，要麼是試探。”
顧行輕輕點頭：“差不多。”
林昭繼續說道：“如果是提醒，那說明內部有人已經不穩；如果是試探，那說明有人想借這條線，把更多人引出來。”
顧行的笑意微微加深：“那你覺得，是哪一種？”
林昭沒有猶豫：“現在看，更像第二種。”
顧行眼神一閃，卻沒有否認。
周成卻完全聽不懂了，急得聲音都變了：“你們到底在說甚麼？誰在試探誰？”
林昭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有人在用這條線，釣更大的魚。”
周成愣住了。
顧行卻輕輕笑了起來，這一次的笑聲比之前更明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你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林昭看著他，沒有說話。
顧行繼續說道：“你們以為，你們是在順著線往上查；但在別人眼裡，你們也是線的一部分。”
周成徹底懵了：“甚麼意思？”
顧行沒有理他，而是盯著林昭，語氣低緩：“有人早就盯上這條線了，只是一直沒有動手。他需要一個機會，把所有人都逼出來。”
林昭淡淡道：“而我們，給了這個機會。”
顧行點頭：“對。”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周成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他看著兩人，聲音發抖：“那我們現在……是在幫誰做事？”
屋內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住了一瞬。
周成還沒完全消化，臉上的表情既是恐懼，又夾著一絲茫然，他盯著林昭，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可……可你怎麼找？他既然一直藏在暗處，還能反過來盯你們，那他肯定不會輕易露面。”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重新攤平，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確認甚麼。
顧行看著他的動作，嘴角微微勾起：“你不會是打算從這些名字裡，一個一個去篩吧？”
林昭抬眼看他，語氣平靜：“你覺得太慢？”
顧行輕笑：“不只是慢，是根本來不及。你剛才自己也說了，對方在收線，等你篩完，他早就把該斷的斷了。”
林昭沒有否認這一點，反而點了點頭：“所以不能按常規來。”
顧行眼神微微一動：“那你打算怎麼來？”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如果你是他，現在最想知道的是甚麼？”
顧行一怔，隨即冷笑：“你問我？”
林昭語氣淡淡：“你比周成更接近那條線。”
顧行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兩息，像是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屋內安靜下來，只剩下燈火輕微的晃動聲。
過了一會兒，顧行才緩緩開口，語氣低沉：“如果我是他，我現在最想知道的，不是你們抓了誰，而是——你們知道多少。”
周成聽到這句話，下意識打了個寒戰。
林昭點了點頭：“對。”
顧行看著他，目光帶著一點探究：“所以你準備放出點訊息？”
林昭沒有否認：“要讓他覺得，我們已經摸到關鍵了。”
顧行輕輕眯起眼：“你這是在逼他提前動手。”
林昭語氣平靜：“不是逼，是讓他沒有別的選擇。”
周成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插話：“可他如果更謹慎，直接斷掉所有線呢？”
林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急不緩：“那他這半個月，就不會還在試探。”
周成一愣。
林昭繼續說道：“一個已經準備徹底放棄這條線的人，不會再來確認‘安不安穩’，也不會安排今晚這樣的試探。”
顧行的眼神微微一沉，顯然認同這一點。
林昭順著這個判斷繼續往下推：“他還在用這條線，就說明，這條線對他來說，還有價值。”
顧行低聲道：“也就是說，他不會輕易斷。”
林昭點頭：“至少，在確認風險之前不會。”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顧行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輕鬆：“那你這一步，是打算怎麼走？總不能直接對外說，你們已經抓到關鍵人物了吧？”
林昭看著他，語氣淡淡：“不用說那麼多。”
顧行挑眉：“那說甚麼？”
林昭慢慢說道：“只需要讓人覺得——顧行，開口了。”
這句話一出，屋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周成猛地抬頭，臉上帶著震驚：“你……你要說他招了？”
顧行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為鋒利，他盯著林昭，語氣壓得很低：“你確定要這麼做？”
林昭沒有迴避，直視他的目光：“這是最快的辦法。”
顧行冷笑了一聲：“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來，我在他們眼裡就徹底廢了？”
林昭語氣平靜：“你現在本來也沒有退路。”
顧行的手指慢慢收緊，像是在壓住甚麼情緒。
周成看著兩人，聲音發顫：“那……那他們會怎麼做？”
林昭看向他，語氣很淡：“兩種可能。要麼加快轉移，要麼——來確認。”
周成下意識問：“確認甚麼？”
顧行替他答了，聲音低得發冷：“確認我到底說了多少。”
屋內再次沉默。
林昭點了點頭：“對。”
顧行盯著他，忽然笑了一聲：“你這是把我當誘餌。”
林昭沒有否認：“你本來就在局裡。”
顧行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接受這個事實：“那你打算怎麼放這個訊息？隨便傳，是傳不到該聽的人耳朵裡的。”
林昭微微側頭，看向門外的方向，語氣低了幾分：“不需要傳得太廣，只需要傳到對的人那裡。”
顧行眼神一閃：“你有渠道？”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了一句：“你覺得，那些和你接觸過的人裡，誰最不穩？”
顧行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篩選，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有一個人，嘴不嚴。”
周成忍不住問：“誰？”
顧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名字，而是看向林昭：“你要從他那裡放風？”
林昭點頭：“從最容易洩出去的地方，讓訊息自然擴散。”
顧行輕輕一笑：“倒是省事。”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點意味深長：“但你有沒有想過，對方也可能順著這條風，反過來找你？”
林昭看著他，語氣平靜：“所以才需要盯人。”
顧行微微眯起眼：“盯誰？”
林昭的回答很直接：“盯所有可能去確認這條訊息的人。”
周成聽得有些發懵：“這怎麼盯得住？”
林昭沒有解釋細節，只是淡淡說道：“不用盯全部，只需要盯住關鍵的幾個點。”
顧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你這是在做反向盯梢。”
林昭沒有否認：“差不多。”
顧行輕輕點頭，語氣低緩：“用假訊息，引出真動作，再順著動作找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變得有些深：“你這一局，要是成了，確實能把人逼出來。”
周成忍不住問：“那……要是不成呢？”
林昭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分冷意：
“那就說明，對方比我們想的更狠。”
……
屋內沉寂了片刻。
周成還在消化剛才那一番話，額頭已經滲出細汗，他張了張嘴，聲音發緊：“那……那現在就要放訊息了嗎？”
林昭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走到桌邊，將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折起，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給人一種錯覺——事情並不急。
顧行看著他，忽然開口：“你在等時間點。”
林昭抬眼：“你覺得甚麼時候最合適？”
顧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門外的天色，低聲說道：“現在放，太早。碼頭那邊的動靜剛起，還沒完全散開。”
他頓了一下，語氣多了一分冷靜分析的味道：“等到第一批人回去，把今晚的情況帶回去，再放訊息，效果才最大。”
林昭點頭：“差不多。”
周成聽得一頭霧水：“為甚麼要等他們回去？現在不是越快越好嗎？”
顧行側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點不耐，卻還是解釋了一句：“你現在放，他們會當成是‘提前布的局’；等他們自己確認過一輪，再聽到這個訊息，就會覺得——”
林昭接了下去：“是補充資訊，而不是誘導。”
周成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顧行看著林昭，眼神裡多了一點審視：“你既然已經算到這一步，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林昭沒有立刻說，而是反問：“你剛才提到那個‘嘴不嚴的人’，他平時是怎麼接觸訊息的？”
顧行略一思索，語氣變得平穩：“他不算核心，但經常負責傳話，手裡會接觸到一些零碎資訊，而且——”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喜歡顯擺。”
周成忍不住插了一句：“顯擺？”
顧行點頭：“拿到點訊息，就喜歡找人說兩句，哪怕不是全部，也要透露一點，好讓別人知道他‘有渠道’。”
林昭聽到這裡，輕輕點了點頭：“這樣的人，最合適。”
顧行盯著他：“你準備怎麼喂他這條訊息？”
林昭語氣平靜：“不用刻意喂。”
顧行眉頭微微一皺：“甚麼意思？”
林昭緩緩說道：“只需要讓他‘聽到’。”
顧行沉默了一瞬，像是明白了甚麼，輕輕笑了一聲：“你是打算讓人‘無意間說漏嘴’。”
林昭點頭：“而且要說得不完整。”
周成一愣：“不完整？”
林昭看向他，語氣不緊不慢：“如果說得太清楚，他反而會懷疑；說一半留一半，他會自己去補。”
顧行輕輕點頭，眼神裡帶著一點認同：“讓他以為自己聽到了關鍵。”
林昭沒有再解釋，而是繼續說道：“內容也不能太重。”
顧行皺眉：“太重反而假？”
林昭點頭：“只需要一句話——顧行已經開口，牽出了上面的名字。”
屋內一瞬間安靜下來。
周成忍不住倒吸一口氣：“這……這不就是直接點火嗎？”
顧行卻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盯著林昭看了一會兒，語氣低沉：“你這句話，既模糊，又致命。”
林昭沒有否認：“足夠了。”
顧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接下來，就是看誰先動。”
林昭點頭：“對。”
周成緊張地問：“那我們怎麼知道是誰動？”
林昭看著他，語氣平靜：“因為他一定會去找一個人。”
周成愣住：“找誰？”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顧行。
顧行眼神微微一沉，似乎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找我這條線裡，還能說得上話的人。”
林昭點頭：“而這個人，不會是你。”
顧行輕輕一笑：“當然不會。”
周成有些慌：“那會是誰？”
顧行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權衡，最後才慢慢說道：“有兩種人。第一種，是負責對接的人；第二種，是負責兜底的人。”
林昭問：“你更傾向哪一個？”
顧行想了想，語氣低沉：“兜底的人。”
周成聽不懂，忍不住追問：“甚麼是兜底？”
顧行看了他一眼，解釋道：“就是當一條線出問題的時候，負責處理後續的人。”
周成臉色一變：“處理後續……是指？”
顧行沒有把話說滿，只是淡淡說道：“讓事情‘消失’。”
周成的手不自覺地發抖。
林昭這時開口：“如果是兜底的人出面，他的動作會很快，也會很乾淨。”
顧行點頭：“而且不會走明面。”
林昭繼續說道：“所以，我們要做的，不只是放訊息，還要——”
顧行接過話：“給他一條可以接近的路。”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了一瞬。
周成聽到這裡，忍不住問：“甚麼路？”
林昭看著他，語氣平靜：“讓他覺得，還有補救的機會。”
顧行輕輕笑了一聲：“比如，讓他覺得，只要控制住某個人，事情就還能壓住。”
周成一愣：“某個人？”
林昭的目光，緩緩落在顧行身上。
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顧行沒有迴避，而是慢慢站直了身體，語氣低沉卻帶著一絲鋒利：“也就是說，你準備把我放出去當誘餌。”
周成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變了：“放……放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