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話間,那人果然從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剛才喊話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人追過來,這才慢慢直起身。
他沒有沿著來路走,而是貼著河岸往下游挪了幾步,然後忽然轉向,鑽進一條几乎被廢棄的小巷。
副手眼神一緊:“他換路了。”
宋承遠卻不急,反而輕聲說道:“讓第二組接上。”
話音剛落,巷口另一側的暗處,有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動了,遠遠跟在那人後面,保持著一個既不至於跟丟,也不會被察覺的距離。
副手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說道:“大人,這樣跟下去,萬一他中途再換幾次路線——”
宋承遠打斷他:“會換,但不會一直換。”
副手皺眉:“為甚麼?”
宋承遠看著那條小巷,語氣平靜:“因為他現在手裡有東西。換一次是謹慎,換太多次,是在拖時間。”
他頓了一下,語氣微微壓低:“而現在,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副手點頭,卻又忍不住問:“那船那邊呢?就這麼放了?”
宋承遠側頭看了他一眼:“你覺得那條船上,會有真正的東西?”
副手遲疑了一下:“剛才你說那是試探……那船上應該只是誘餌?”
宋承遠點頭:“不只是誘餌,也是掩護。”
副手有些不解:“掩護?”
宋承遠解釋道:“一旦有人盯著河面,就會把注意力放在船上;真正的東西反而可以從岸上走。”
副手恍然:“所以我們現在盯的是岸上的人,而不是船。”
宋承遠輕輕應了一聲:“船那邊,讓人遠遠跟著就夠了,不用貼太近。”
他話音剛落,又有一名差役匆匆趕來,壓低聲音道:“大人,剛才那條船,在下游分了兩條支路,一條往外河去,一條貼著內河往東走。”
副手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還真分線了。”
宋承遠卻笑了笑,語氣帶著點冷意:“分得好。”
副手一愣:“好?”
宋承遠點頭:“分線,說明他們自己也不確定哪裡安全。越不確定,就越容易露出真正的路徑。”
他看向差役:“兩條都跟,但保持距離,不要驚動。”
“是。”
差役退下後,副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大人,林昭那邊如果判斷的是對的,那真正的主事人,會不會就在等這一刻?”
宋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遠處已經恢復平靜的河面,像是在思考甚麼,然後才慢慢說道:“他不一定在等這一刻,但一定在等一個‘必須出面’的理由。”
副手低聲道:“而我們剛才製造的動靜,就是這個理由?”
宋承遠點頭:“差不多。”
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更沉了一些:“不過,他如果真的出來,不會走這條線。”
副手一愣:“不會走這條線?”
宋承遠看了他一眼:“你以為他會親自來拿東西?”
副手搖頭:“那他會——”
宋承遠接過話:“他會去確認,誰在動他的線。”
副手心裡一緊:“也就是說,他可能會反過來找我們?”
宋承遠輕輕一笑:“不一定是‘找我們’,但一定會去接觸他能控制的人。”
副手沉默了一瞬,忽然意識到甚麼,低聲道:“院子裡那個周成……”
宋承遠眼神一閃:“對。”
副手吸了一口氣:“那林昭那邊——”
宋承遠語氣篤定:“他已經在等了。”
院子那頭。
周成坐在桌前,手裡握著筆,指節發白。
紙上已經寫了不少名字,有些歪歪扭扭,有些明顯是後來補上的,看得出來他是在拼命回憶。
林昭站在他對面,沒有催促,只是偶爾看一眼他寫下的內容。
顧行被押在一旁,靠著柱子,神情看似平靜,眼神卻時不時掃向門口。
周成寫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想到了甚麼,又不敢確定,低聲說道:“有個人……我不太確定算不算。”
林昭淡淡道:“說。”
周成嚥了口唾沫:“他不是常來,但每次來,都會問一句一樣的話。”
林昭看著他:“問甚麼?”
周成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道:“他每次都問……‘這院子,還安穩嗎?’”
顧行的手指,在這一刻,猛地收緊。
林昭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
顧行很快又放鬆下來,像是甚麼都沒發生。
林昭沒有點破,而是繼續問周成:“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甚麼語氣?”
周成皺著眉想了想:“不兇,也不急……就是很平常,好像只是隨口一問。”
林昭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就不進門了,轉身就走。”
周成還握著筆,手卻有些抖,紙上的墨跡暈開了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直到一滴墨落在紙角,才猛地回神,下意識抬頭去看林昭。
“你剛才說……那不是隨口一問?”他的聲音有些發乾,“那他問這個,是……是在查我們?”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輕輕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低頭掃了一眼,又抬眼看向周成。
“你覺得,如果只是查你,會用這種問法嗎?”
周成愣了一下:“那他……查的是誰?”
林昭沒有直接給答案,而是反問:“他每次來,是甚麼時間?”
周成想了想,眉頭皺得很緊:“不太固定……但好像都是在傍晚之後,天快黑的時候。”
“每次都是?”
“差不多。”周成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而且他來的時候,院子裡一般都沒別人。”
林昭輕輕點頭:“那就對了。”
周成更懵了:“對甚麼?”
林昭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點壓迫:“他不是來查你,他是在確認,這個地方有沒有被別人盯上。”
周成臉色一變:“被……被誰盯上?”
顧行在一旁忽然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譏諷:“你現在才想這個,是不是有點晚了?”
周成被他這一句嚇得一縮,下意識看向林昭,像是在求一個更確定的解釋。
林昭沒有理顧行,而是繼續說道:“他問‘安不安穩’,不是在問你過得好不好,而是在問——這裡有沒有異常。”
周成嚥了口唾沫:“那我……我每次都說沒事……”
顧行低低笑了一聲:“你當然會說沒事。你要是說有事,你現在還能坐在這兒寫字?”
這句話說得輕,卻讓周成的背脊一下子發涼。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辯解,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林昭這時才開口,語氣不急不緩:“你有沒有注意過,他聽完你的回答之後,會不會有變化?”
周成愣了一下,開始回想,過了好一會兒才猶豫著說道:“他……好像會看一眼門口。”
“看門口?”林昭重複了一遍。
周成點頭:“嗯,就一眼,很快,然後就走。”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沉。
顧行在旁邊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這個人很重要?”
林昭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是。”
顧行笑了一聲:“那你猜,他現在會不會已經知道,這裡出事了?”
屋內安靜了一瞬。
周成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他……他會來?”
顧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林昭,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林昭卻沒有被這句話牽著走,而是慢慢說道:“他會不會來,不取決於這裡有沒有出事,而取決於——他還信不信這裡。”
顧行的眼神微微一變。
林昭繼續說道:“你剛才說,他每次來,都會問一句一樣的話。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不問了,會怎樣?”
周成愣住了。
顧行的手指卻在這一刻輕輕敲了一下柱子,像是意識到了甚麼。
林昭看著兩人的反應,語氣依舊平靜:“不問,說明他已經有答案了。”
周成聲音發顫:“那……那現在他還會問嗎?”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門口,看了一眼外頭的夜色。
院子裡依舊安靜,只有風聲。
他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來,語氣比剛才更低了一分:“如果他還需要確認,就會來;如果他已經判斷這裡不安全——”
他停了一下,沒有說完。
顧行卻接了下去,語氣冷得像刀:“那他就會斷線。”
周成猛地抬頭,臉色發白:“斷線是甚麼意思?”
顧行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點憐憫,卻又很快收了回去:“意思是,你這條線,到此為止。”
周成的手一抖,筆直接掉在桌上。
“那……那我怎麼辦?”
他幾乎是下意識問出這句話,聲音裡帶著慌亂。
林昭看著他,沒有安撫,也沒有恐嚇,只是淡淡說道:“你現在還活著,就說明他還沒斷。”
周成愣住了。
顧行卻輕輕笑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
林昭沒有理他,而是繼續對周成說道:“你再想一想,他有沒有哪一次,問完那句話之後,多停了一會兒。”
周成努力回憶,眉頭越皺越緊,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說道:“有一次……他好像停得比平常久一點。”
林昭目光一凝:“哪一次?”
周成嚥了口唾沫:“大概……半個月前。”
“那天有甚麼特別的事?”
周成想了想,搖頭:“我記不太清……但那天好像有人來過。”
顧行的呼吸,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重了一下。
林昭沒有放過這一點變化,語氣依舊平穩:“誰來過?”
周成猶豫了一下:“就是……就是一個送信的,說是找顧行。”
屋內的氣氛像是被人用手按住了一樣,沉得幾乎喘不過氣。
周成還沒完全從剛才那句話裡回過神來,眼神在林昭和顧行之間來回遊移,像是想從兩人的表情裡找出一個更確定的答案。
“甚麼叫……有人在替你們收線?”他終於忍不住問出聲,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意,“你們不是才剛剛開始查嗎?”
顧行輕輕笑了一聲,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點說不出的冷意:“查?你以為他們是在查你們這點破事?”
周成一愣,下意識反駁:“那不然呢?”
顧行側過頭,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遲鈍的局外人:“你有沒有想過,從你開始寫這些名字起,你就已經不是‘看門的’了。”
周成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發乾:“我……我只是按他說的寫……”
顧行輕輕點頭,像是在贊同:“對,你只是寫。但你寫的這些東西,一旦被人知道,你就成了線頭。”
周成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線頭……會怎麼樣?”
顧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林昭,像是在等他接話。
林昭卻沒有迴避,語氣依舊平靜:“會被人順著往回找。”
周成整個人僵住了。
顧行這才慢慢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是貼著地面滑過去:“或者,被人直接剪掉。”
屋裡一瞬間靜得可怕。
周成的呼吸明顯亂了,他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聲。
林昭沒有繼續壓他,而是轉開話題,看向顧行:“你剛才說,有人替我們收線。”
顧行輕輕挑了下眉:“怎麼,不信?”
林昭淡淡道:“我只是在確認,你說的是誰。”
顧行笑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會是誰?”
林昭沒有被他帶節奏,反而順著之前的線索慢慢說道:“半個月前,有人來找你送信;同一天,那個‘不進門的人’停得比平常更久。”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顧行臉上:“說明那封信,讓他產生了疑心。”
顧行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繼續。”
林昭繼續推下去:“之後這半個月裡,他沒有再出現。”
周成愣了一下,下意識說道:“對……他確實沒再來過。”
林昭點頭:“不來,不是因為放心,而是因為他在換判斷方式。”
顧行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你這話,說得倒像是你認識他。”
林昭沒有接這句,而是繼續說道:“而今晚,我們把顧行拿下,又在碼頭製造了動靜。”
他停了一下,語氣低了一分:“對他來說,這不是‘偶然’,而是驗證。”
周成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驗證甚麼?”
林昭看了他一眼:“驗證那封信裡的內容,是不是真的。”
周成怔住了:“那封信……說了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