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就敢來傳這種話，膽子不小。”
林昭卻沒有糾結這個細節，他看著婦人，語氣微微一轉：“你剛才說，他讓你‘說得越慘越好，讓人都聽見’。那你有沒有想過，他是想讓誰聽見？”
婦人一愣，眼神明顯有點茫然：“我……我沒想那麼多。”
宋承遠在旁邊低聲說道：“不是讓我們聽，是讓外面的人聽。”
婦人下意識看向門口，臉色慢慢變了。
林昭點頭：“你剛才那幾句話，一旦傳出去，外面的人會怎麼想？”
婦人的聲音有點發抖：“會……會覺得是禮部逼的？”
林昭沒有否認：“至少，會有人這麼說。”
宋承遠接了一句，語氣帶著點冷意：“而且你是自己跑來的，不是被抓的，說出來更像‘真話’。”
婦人臉色一點點發白，像是終於明白自己被當成了甚麼。
她的手死死攥著衣角，聲音發顫：“那……那他們是要我做甚麼？”
林昭看著她，語氣平靜：“替人擋一刀。”
這句話落下，屋內再次安靜。
宋承遠看了林昭一眼，低聲說道：“他們這是想把鍋往禮部那邊先甩一半，拖時間。”
林昭點頭：“拖時間，轉線。”
宋承遠皺眉：“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這女人一鬧，外面已經開始傳了。”
林昭看向門口，語氣不急不緩：“傳就讓它傳。”
宋承遠一愣：“你不壓？”
林昭搖頭：“壓不住，也沒必要壓。”
宋承遠盯著他看了一眼，忽然明白過來，嘴角慢慢勾起：“你是想順著這話往下走？”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對那婦人說道：“你剛才說的話，一會兒再說一遍。”
婦人一愣：“還……還要說？”
林昭點頭：“說得更清楚一點。”
婦人有些慌：“可我剛才……”
林昭看著她，語氣不重，卻讓人無法拒絕：“你想救你夫君，就按我說的做。”
婦人咬了咬牙，終於點頭：“好……我說。”
宋承遠在一旁看著，低聲笑了一句：“行，這一出，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前廳的門被重新推開，外頭已經圍了不少人，差役、書吏，還有幾個藉口辦事卻不走的閒官，眼神一個比一個亮。
宋承遠站在門檻內側，掃了一眼外頭的人，嘴角一勾，低聲對林昭道：“人齊了，戲也差不多可以開了。”
林昭沒有回應他那句“戲”，只是轉頭看向那婦人，語氣不緊不慢：“記住，我問甚麼，你答甚麼，不要多一句，也不要少一句。”
婦人臉色還有些發白，但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慌亂，她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我明白。”
林昭這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門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出去：“剛才你說，你夫君是被人逼的。現在，當著眾人的面，再說一遍。”
這話一出，外頭的人頓時安靜下來。
婦人咬了咬牙，往前挪了一步，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顫，但很快穩住：“我夫君……是被人逼著做賬的。”
人群裡立刻有人低聲議論。
林昭沒有讓聲音散開，繼續問：“誰逼的？”
婦人頓了一下，像是想起剛才的交代，又想起林昭的話，呼吸明顯重了一點：“是……是有人打著禮部的名義來找他，說是上面要用銀子，讓他把賬做出來。”
“打著禮部的名義。”
這幾個字一出，外頭的議論宣告顯更大了。
宋承遠站在一旁，眼底帶著點笑意，卻一句話不說。
林昭繼續問，語氣比剛才更平：“你見過這個人嗎？”
婦人搖頭：“沒有，是我夫君見的。”
林昭點頭：“那你夫君回來之後，說了甚麼？”
婦人咬著唇，聲音一點點清晰起來：“他說，這回不是他能不能做，是必須做。他還說，那人不一定真是禮部的人，只是借了這個名頭，讓人不敢問。”
這句話一出，門外的人群頓時譁然。
“借名頭？”
“那豈不是有人在冒名？”
議論聲一下子炸開。
林昭等了兩息，等聲音稍微落下，才繼續問：“那他有沒有說，這筆銀子是用來做甚麼的？”
婦人搖頭：“沒有說清楚，只說是‘上面的事’，還說牽得很高，讓我不要多問。”
林昭微微點頭，又問了一句：“那你今天來，是誰讓你來的？”
這一問，外頭瞬間又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婦人身上。
婦人的手明顯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決心：“是一個陌生人，在東市後巷攔住我，說只要我這麼說，就能保我夫君一命。”
人群裡立刻有人低聲道：“果然有人在背後安排。”
林昭沒有停，繼續追問：“那個人長甚麼樣？”
婦人搖頭：“我沒看清，他戴著斗笠，說完就走了。”
林昭點了點頭，像是問完了，轉身往裡走。
宋承遠這才往前一步，看著外頭的人，語氣帶著點似笑非笑：“各位都聽清楚了？有人打著禮部的名義行事，又有人急著讓家眷出來喊冤，這中間的門道，可不簡單。”
就在這時，一個差役匆匆跑進來，幾乎是貼著宋承遠耳邊說了幾句。
宋承遠臉色一變，轉頭看向林昭：“顧行那邊，有新動靜。”
林昭停住腳步：“說。”
宋承遠壓低聲音，但語氣明顯快了：“他沒去找主事的人，反而繞去了城北的一處舊宅，那地方平時沒人住，但剛剛有人進出。”
林昭眼神微微一沉：“舊宅在哪一段？”
宋承遠迅速答道：“靠近河道那邊，離青平碼頭不遠，但不是同一條線。”
林昭沒有猶豫：“帶人過去。”
宋承遠點頭，轉身就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這邊怎麼辦？”
林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婦人，又看向外頭逐漸散開的眾人，語氣平靜：“讓話繼續傳。”
宋承遠笑了一聲：“明白。”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路上，宋承遠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你剛才那幾句，是故意把‘禮部’摘出來，又不完全摘乾淨。”
林昭點頭：“讓他們自己去對號。”
宋承遠忍不住笑：“現在最難受的，恐怕不是我們，是那邊的人。他們要麼跳出來澄清，要麼就被人當成真的。”
兩人很快到了城北舊宅附近，遠遠就看到巷口有影子晃動。
宋承遠抬手示意眾人停下，低聲道：“前面有人。”
林昭看了一眼，語氣很輕：“不止一個。”
宋承遠眯起眼：“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他正要下令包過去，林昭卻伸手攔了一下。
宋承遠側頭：“怎麼？”
林昭看著那處舊宅，目光沉靜：“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