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城裡。”
這四個字落下,宋承遠先是一愣,隨即整個人往前一傾,眼神瞬間銳了起來:“你再說一遍,不在城裡?你是說,那份名單已經被帶出城了?”
主事點了點頭,語氣發緊,卻沒有再退:“對,不在城裡。”
宋承遠盯著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信任:“你是親眼看見,還是聽他說的?別拿這種模稜兩可的話糊弄人。”
主事搖頭:“不是聽說,是我親自安排人送出去的。”
這句話一出,屋裡又是一靜。
林昭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沒有起伏:“誰送的?”
主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顧行的人。”
宋承遠立刻接上,語氣帶著點咬牙的意味:“又是顧行,他倒是甚麼都插一手。那人呢?送的人現在在哪兒?”
主事苦笑:“走了。”
宋承遠冷笑一聲:“走了?走到哪兒去了?”
主事低聲:“往北。”
林昭這才開口,語氣平穩卻更有壓迫感:“往北哪一條路,說清楚。”
主事看著他,像是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繼續說下去:“不是官道,是偏線,從西城門外繞過去,走的是商隊常用的小路。”
宋承遠皺眉:“避開巡查?”
主事點頭:“是。”
林昭繼續問:“甚麼時候出城的?”
主事答得很快:“昨夜子時。”
宋承遠下意識算了一下時間,臉色一變:“那現在至少已經走出三十里了。”
林昭卻沒有被這個數字帶著走,他看著主事,語氣依舊穩:“送出去的,不止名單吧。”
主事一怔,眼神閃了一下。
宋承遠立刻抓住這個反應,聲音壓低:“還有甚麼?”
主事咬了咬牙,像是乾脆把底全掀了:“還有一份底冊。”
林昭問:“甚麼底冊?”
主事低聲說道:“記錄銀子來源和去向的,和名單是對著的。”
宋承遠忍不住罵了一句:“你們還真是準備得周全,連對賬的都帶走了。”
林昭卻抓住了更關鍵的一點:“也就是說,只要這兩樣東西在,我們這邊拿到的所有供詞,都可以被反過來壓死。”
主事點頭,聲音發乾:“是。”
屋裡氣氛陡然緊了。
宋承遠忍不住看向林昭:“那還等甚麼,立刻派人追!”
林昭沒有馬上下令,而是盯著主事,語氣不急不緩:“送東西的人,知道里面是甚麼嗎?”
主事搖頭:“不知道,只當是普通貨。”
林昭點頭:“那領頭的呢?”
主事遲疑了一下:“只知道一部分。”
林昭繼續問:“他知不知道目的地?”
主事低聲:“不知道終點,只知道第一站。”
宋承遠立刻追問:“哪兒?”
主事吐出兩個字:“青平碼頭。”
宋承遠眉頭一皺:“走水路?”
主事點頭:“到了那邊,會有人接手。”
林昭這才輕輕敲了一下桌面,像是把整條線徹底理順:“陸路只是過渡,真正的轉移在水上。”
宋承遠咬了咬牙:“那就更麻煩了,一旦上了船,換幾次手,人就沒影了。”
林昭卻沒有顯得急躁,他看著主事,語氣依舊冷靜:“你剛才說,是顧行的人送的。那顧行現在知不知道這件事已經出了問題?”
主事搖頭:“應該不知道,他今晚本來是要來接一筆賬的,但人還沒到,就出了事。”
宋承遠冷笑:“那就是說,他還以為一切照舊?”
主事點頭:“是。”
林昭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快速推演接下來的局勢。
宋承遠等了一息,有點忍不住:“你倒是說話啊,現在是追,還是先封路?”
林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高,卻帶著一種壓住全域性的冷靜:“追是肯定要追的,但不是亂追。”
宋承遠皺眉:“甚麼意思?”
林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你覺得,那個人會把這麼關鍵的東西,交給一條完全不可控的線嗎?”
宋承遠一愣。
主事也下意識抬頭。
林昭繼續說道:“名單和底冊,一旦出問題,整條線都會斷,他不會只靠一支商隊。”
宋承遠反應過來,眼神一變:“你是說……還有備用?”
林昭點頭:“要麼有第二條線,要麼有接應點不止一個。”
主事的臉色變了:“這……這個我不知道。”
林昭看著他:“那你再想一件事。”
主事下意識問:“甚麼?”
林昭語氣很穩:“那個人,為甚麼要把東西先送出城,而不是直接留在手裡?”
主事愣住了。
宋承遠也皺起眉,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你是說……他在防人?”
林昭點頭:“防的,不只是我們。”
屋內一瞬安靜下來。
主事的臉色慢慢發白,像是終於明白了這一步棋的狠處:“他連我們也不信……”
林昭沒有評價,只是站起身,語氣變得乾脆:“時間差不多了。”
宋承遠立刻起身:“你打算怎麼布?”
林昭看了他一眼,眼神冷靜而鋒利:“分三路。”
宋承遠眼睛一亮:“說。”
林昭一邊往外走,一邊開口:“第一路,追青平碼頭,卡水路;第二路,封西城外三條偏線,把能走的都堵死;第三路——”
他頓了一下。
宋承遠追問:“第三路呢?”
林昭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很輕,卻讓人心裡一緊:
“盯顧行。”
宋承遠眼神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最關鍵的那根線,語氣帶著點興奮的狠勁:“你是說,不用急著抓他,先看他動?”
林昭步子沒停,往廊下走去,聲音壓低卻清晰:“他不知道這邊出事,就一定會按原計劃去接賬。人只要動,就會露口子。”
宋承遠跟上來,邊走邊皺眉:“可萬一他反應快,聽到風聲直接撤了呢?”
林昭淡淡回了一句:“他不會第一時間撤。”
宋承遠側頭看他:“為甚麼?”
林昭看著前方,語氣不急不緩:“因為他還不知道‘出問題的是哪一環’。只要不確定,他就不敢輕舉妄動。”
宋承遠想了一下,點頭:“也是,這種人最怕亂,一旦全線收縮,反而更容易暴露。”
兩人走到廊口,外面已經有人等著。
一個瘦高的差役快步上前,抱拳道:“大人。”
宋承遠擺了擺手:“別廢話,去叫人,分三路,按剛才說的走。”
差役剛要應聲,林昭卻開口攔了一下:“等等。”
宋承遠看向他:“還有甚麼要補?”
林昭看著那差役,語氣平穩:“傳話的時候加一句,青平碼頭那一路,不要一開始就露面。”
差役一愣:“不露面?”
林昭點頭:“先盯,等人接貨。”
宋承遠反應過來,笑了一聲:“你這是想連線頭的人一起收?”
林昭沒有否認:“只拿送的人,沒有用。”
差役這才明白,立刻應下:“是!”
人一走,宋承遠忍不住看了林昭一眼:“你這一步,倒是狠。”
林昭語氣淡淡:“不是狠,是省事。”
宋承遠笑了笑,沒再說甚麼。
兩人剛要分開行動,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書吏幾乎是小跑著衝進院子,氣還沒喘勻,就急聲道:“林大人!宋大人!外面有人鬧起來了!”
宋承遠眉頭一皺:“誰鬧?”
書吏嚥了口氣:“是禮部那邊的人,說要見人。”
這一下,兩人同時停住。
宋承遠冷笑了一聲:“來得倒快。”
林昭卻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問了一句:“幾個人?”
書吏趕緊回道:“三個人,一個自稱是禮部員外郎,還有兩個隨從,態度很硬,說人必須立刻交過去。”
宋承遠“呵”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火氣:“交過去?他們是來要人的,還是來接人的?”
林昭看著書吏,語氣依舊平穩:“他們現在在哪兒?”
書吏答道:“在前廳。”
林昭點頭:“帶路。”
宋承遠跟著他往前走,邊走邊低聲道:“這幫人來得這麼急,說明他們那邊已經察覺了。”
林昭淡淡說道:“察覺到有人被扣,但還不知道我們問到了哪一步。”
宋承遠點頭:“那就好說。”
兩人進了前廳,門一推開,裡面的氣氛已經有點僵。
一箇中年官員站在堂中,衣著整齊,神情卻帶著明顯的不耐,見林昭進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語氣不算客氣:“你就是林昭?”
林昭沒有接他語氣裡的鋒芒,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是。”
那人冷笑了一下:“我奉命來接人,今晚你們扣下的人,立刻放了。”
宋承遠在旁邊直接笑出聲:“奉命?奉誰的命?”
那人看了他一眼,語氣冷了幾分:“這不是你該問的。”
宋承遠臉上的笑意更深:“那你這話,也不是你該說的。”
氣氛一下子繃緊。
林昭沒有讓對話繼續往情緒上走,他看著那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分寸:“你說來接人,總要有個名目。接誰,憑甚麼接,說清楚。”
那人皺眉,語氣帶著點壓人:“兵部這邊扣的人,涉及禮部事務,我們有權過問。”
林昭點了點頭:“過問可以,但不等於接人。”
那人臉色一沉:“你是在拖?”
林昭看著他,語氣不變:“我是在辦案。”
那人冷笑:“辦案?你一個翰林院的人,甚麼時候輪到你來辦案了?”
這話明顯帶著試探。
宋承遠眼神一冷,剛要開口,林昭已經先一步接住:“今晚的事,牽涉軍需與排程,已經移交協同處理,我在名單上。”
這句話說得不多,但分量很夠。
那人明顯一頓。
他盯著林昭看了兩息,語氣收了一點,卻仍舊不肯退:“那也不妨礙我們接人。”
林昭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要接的,是司庫,還是主事?”
那人眼神一閃,沒有立刻回答。
宋承遠在旁邊輕輕一笑,語氣帶著點嘲意:“怎麼,不知道?那你這‘奉命’,也太空了點吧。”
那人臉色一沉,終於開口:“主事。”
林昭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那你晚了一步。”
那人皺眉:“甚麼意思?”
林昭語氣平靜:“他已經開口了。”
這句話像是直接砸下去。
那人臉色瞬間變了:“你說甚麼?”
林昭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該說的,他已經說了。你現在來接人,只能接一個結果。”
那人盯著林昭,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林昭,你這是要把事情鬧大?”
林昭沒有退,語氣依舊很穩:“事情不是我鬧大的。”
宋承遠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不住的鋒芒:“是你們自己做大的。”
屋內一瞬死靜。
那人盯著林昭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斷甚麼。
最後,他忽然冷笑了一聲,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好,很好。既然你要這麼辦,那就看看,這件事你能接到哪一步。”
他說完,轉身就走,連多一句都沒再留。
腳步聲遠去。
宋承遠吐了口氣,低聲罵了一句:“來得快,走得也快。”
他側頭看向林昭:“你剛才那一句‘已經開口’,是故意放出去的?”
林昭點頭:“讓他們亂。”
宋承遠笑了:“你這是逼他們提前動。”
“大人!顧行那邊動了!”
宋承遠立刻站直:“說清楚!”
差役連忙說道:“剛剛有人去他常去的那家酒樓傳話,他人不在,夥計說他半個時辰前就走了,走得很急,連賬都沒結。”
宋承遠冷笑:“這就慌了?”
林昭卻問得更細:“往哪兒走?”
差役搖頭:“不清楚,但有人看見他帶了兩個人,直接往西街那邊去了。”
宋承遠皺眉:“西街?那邊是出城的方向之一。”
林昭點頭:“但不是去青平碼頭的正線。”
宋承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他不是去追那批東西?”
林昭語氣很穩:“他現在還不知道東西有沒有出問題,他第一反應,是確認人。”
宋承遠立刻明白:“他要去找主事?”
林昭點頭:“或者找能給他答案的人。”
“那正好送上門。”
林昭看向差役:“盯住他的人現在在哪兒?”
差役趕緊回道:“已經跟上了,在西街口那邊等著回報。”
差役應聲退下。
宋承遠看著林昭,忍不住說道:“你這一步,等於把兩邊都逼動了。”
林昭語氣淡淡:“本來就是兩邊的局。”
宋承遠正要再說,外頭又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這一次明顯更亂,夾著幾聲爭執。
他眉頭一皺:“又是誰?”
話音剛落,一個年輕差役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點難色:“大人……外面有個女人,說是主事的妻子,非要見人,還帶了兩個孩子,在門口哭鬧。”
宋承遠一愣,隨即皺眉:“這個時候來這一出?”
林昭沒有露出意外,反而問:“她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