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的眼神瞬間一滯,但很快恢復,皺眉道:“林大人此話何意?”
林昭沒有繞:“三天前,城南宅子。”
主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頓。
這個細節很小,但逃不過林昭的眼。
宋承遠在旁邊看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點:“喲,看來還真有這回事。”
主事沉默了一息,才說道:“我去過,但只是例行往來,沒有甚麼特別的。”
林昭看著他:“那為甚麼回來之後,立刻走了一萬兩的賬?”
主事的臉色明顯變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解釋,但話還沒出口,就被林昭打斷:“別急著編,你說一句,我這邊就能對一句。”
屋內氣氛一下子緊了。
主事盯著林昭,眼神開始有點發冷:“林大人這是已經有定論了?”
林昭語氣依舊平靜:“我是在給你機會。”
宋承遠在一旁輕笑了一聲,補了一句:“不然你以為,我們是來陪你聊天的?”
主事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壓住情緒,語氣變得更謹慎:“那一萬兩,是臨時排程,確實是我決定的,但與甚麼‘上面的人’無關。”
林昭看著他:“那你解釋一下,為甚麼要繞開倉,直接走銀?”
主事頓了一下:“情況緊急。”
林昭接著問:“緊急到連用途都不寫?”
主事沉默。
宋承遠在旁邊敲了敲桌子,語氣帶著點不耐:“你這說法連你自己都不信吧,乾脆點,說人話。”
主事的眉頭皺得更緊,顯然已經有些撐不住。
林昭沒有再給他迴旋的空間,直接往下壓:“你回來之後,說了一句‘上面要用’,這句話,是誰說的?”
主事猛地抬頭:“誰告訴你的?”
林昭看著他,沒有回答。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壓迫感。
主事的呼吸明顯亂了一瞬。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兩邊的供詞,已經對上了。
宋承遠看著他的反應,忍不住笑出聲:“明白了吧?你以為你還能兩頭騙?”
主事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說道:“林大人,你真要把事情做到這一步?”
林昭看著他,語氣沒有半點波動:“不是我要,是你們已經做到這一步了。”
主事盯著他,眼神複雜,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掙扎。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問了一句:“如果我說了,能不能留一條路?”
宋承遠剛要開口,林昭已經先一步說道:“能。”
主事一愣,顯然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幹脆。
林昭看著他,語氣很穩:“但你要說到讓我覺得值。”
屋內安靜了一瞬。
主事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終於做了決定。
他抬頭,看向林昭,聲音壓得很低:
“那一萬兩,不是分賬,是送過去的。”
宋承遠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壓低卻帶著明顯的鋒利:“送過去?你這話說得倒輕巧,一萬兩銀子,說送就送,你當這是過年走親戚?”
主事沒有接他的譏諷,只是盯著林昭,像是在確認他接下來會怎麼反應。
林昭沒有急著問“送給誰”,反而順著他的話往下壓:“既然是送,那就有收的人。你繼續說,別停在半截。”
主事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明顯比剛才更低:“不是我親手送的。”
宋承遠嗤了一聲:“這話說了等於沒說,你要是親手送,現在也不用坐在這兒。”
林昭抬手輕輕敲了下桌面,示意他收一收情緒,然後看向主事,語氣平穩:“那是誰送的?”
主事遲疑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這一步值不值,最後還是開口:“顧行。”
林昭點頭,沒有意外:“他怎麼送?”
主事說道:“走商號的車,裝在貨裡,賬上看不出來。”
林昭繼續問:“送到哪兒?”
主事沉默了一息,才慢慢說道:“城南那處宅子。”
宋承遠立刻接話,語氣帶著點逼問的意味:“你前腳剛去見人,後腳就把銀子送過去,這叫‘沒有關係’?”
主事臉色一緊,沒接這句話。
林昭沒有給他緩的空間,語氣依舊很穩:“那天見面,是先定銀子,還是先見人?”
主事想了想:“先見人。”
林昭點頭:“見完之後,你回來才決定走這一萬兩?”
主事低聲:“是。”
林昭看著他:“那就說明,這筆錢,是那個人要的。”
主事沒有否認。
屋內氣氛一下子壓了下來。
宋承遠忍不住笑了一聲,語氣帶著點狠:“好啊,繞了這麼一圈,總算繞到正題了。那你現在可以說說,這位‘大人’是誰了吧?”
主事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都有點發白。
他看了看宋承遠,又看向林昭,聲音發緊:“我如果說了……你們敢接嗎?”
宋承遠直接笑出聲來:“你先說出來再問我們敢不敢。”
林昭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看著主事,語氣不高,卻帶著一種壓迫感:“你現在不說,等於預設你一個人扛。”
主事的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裡反覆衡量。
宋承遠也不催,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說道:“你可以繼續拖,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外面那位司庫已經說到‘見過一次’了,再往下走,差的只是名字。到時候我們從他嘴裡問出來,你這邊就一點價錢都沒有了。”
這話像是最後一根壓垮的稻草。
主事的眼神終於動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帶著明顯的懊惱:“他倒是快。”
林昭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主事抬頭,盯著林昭,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過了幾息,他忽然開口:“林大人,我再問你一遍,我說出來,你能保我到哪一步?”
林昭語氣不變:“不死。”
宋承遠在旁邊輕輕挑眉,沒有插話。
主事苦笑了一聲:“你這答得倒乾脆。”
林昭看著他:“你要的是活路,不是清白。”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主事怔了一下,隨即像是被點醒,緩緩點了點頭:“也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那個人,不在兵部。”
宋承遠一愣:“不在兵部?”
林昭卻沒有意外,反而問得更直接:“那就是能壓兵部的人。”
主事的眼神微微一變,沒否認。
宋承遠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語氣也沉了:“你別繞,直接說清楚,是哪一線的。”
主事沒有再拖,他低聲說道:“禮部。”
屋內的空氣彷彿凝了一瞬。
宋承遠下意識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點不可置信:“禮部的人,插手兵部的賬?”
主事苦笑:“不是插手,是借用。”
林昭看著他:“借兵部的線,走自己的賬。”
主事點頭:“對。”
林昭繼續問:“那一萬兩,是禮部那邊要用?”
主事低聲說道:“是。”
宋承遠忍不住皺眉:“禮部要銀子,不走自己的路,反而繞到你們這兒來,你當我們是傻子?”
主事苦笑:“我也覺得不對,但那天他說得很清楚,這筆錢不走明面。”
林昭沒有被這個表層說法帶走,而是繼續往深處壓:“既然不走明面,那用途就更關鍵。他有沒有提用途?”
宋承遠先是怔了一瞬,隨即低低“呵”了一聲,眼神裡那點玩味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鋒利到骨子裡的冷意:“好啊,原來不是分賬,是買位。怪不得要繞這麼大一圈。”
主事沒有反駁,只是低著頭,手指在桌沿輕輕抖了一下,很快又按住。
林昭沒有被情緒帶走,他盯著主事,語氣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你說的是‘位置要先定下來’,那就說明,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提前佈局。你繼續說,怎麼定,誰來定,錢落到誰手裡。”
主事苦笑了一聲:“你問得太直了。”
宋承遠嗤了一聲:“不直你聽得懂嗎?現在還想著繞?”
主事吸了一口氣,像是徹底放棄了遮掩:“那天他說得不多,只是點了幾句,說今年的榜不能亂,但也不能全靠運氣,有些人該上去,就要提前穩住。”
林昭接過話頭:“穩住的方式,就是銀子。”
主事點頭:“是。”
林昭繼續問:“那一萬兩,是一筆,還是隻是開始?”
主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只是開始。”
宋承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聲音不重,卻透著點狠:“也就是說,不止這一筆?”
主事低聲:“不止。”
林昭問:“後面還有多少?”
主事搖頭:“我不知道具體數,但聽那意思,不會少。”
林昭看著他:“那你們這一筆,對應的是哪一個位置?”
主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斷這句話說出來的分量,最後還是開口:“不是狀元。”
宋承遠忍不住笑了一聲:“這我也猜得到,一萬兩想買狀元,太便宜了點。”
林昭沒有理會這句插話,繼續問:“那是榜眼,還是探花,還是中段?”
主事低聲說道:“中段偏上。”
林昭點頭:“也就是說,是一批人,不是一個人。”
主事點頭:“對,是一批。”
林昭繼續問:“名單是誰給的?”
主事的眼神閃了一下:“不是我。”
林昭沒有放鬆:“那是誰?”
主事低聲說道:“是那個人帶來的。”
宋承遠皺眉:“他自己帶名單?那他不就是直接在動榜?”
主事苦笑:“他不動筆,但他能讓人動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都重。
林昭沒有評價,只是繼續往下壓:“名單你看過嗎?”
主事搖頭:“沒有全部,只看了一部分。”
林昭問:“看到的那一部分,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主事遲疑了一下,點頭:“有。”
林昭看著他:“誰。”
主事抬頭看了一眼林昭,語氣有點複雜:“一個你應該也聽過的名字。”
宋承遠忍不住皺眉:“你別賣關子,直接說。”
主事低聲說道:“顧家的一個旁支子弟。”
宋承遠愣了一下,隨即冷笑:“顧行自己的人也在裡面?他倒是會借勢。”
林昭卻沒有順著這個點走,而是問:“除了顧家的人呢?”
主事想了想:“還有幾家地方上計程車族子弟,名字我記得不全,但有一個姓沈的。”
林昭的目光微微一動。
宋承遠注意到這個細節,側頭看了他一眼,但沒有出聲。
林昭繼續問主事:“這些人,都是提前定好的?”
主事點頭:“是。”
林昭問:“那真正的考卷,還看不看?”
主事苦笑:“看,但只是個形式。”
宋承遠忍不住罵了一句:“好一個形式。”
林昭沒有讓情緒擴散,他盯著主事,語氣更冷了一分:“那如果有人考得特別好,但不在名單裡,會怎麼樣?”
主事沉默了一下,聲音壓低:“要麼壓下去,要麼……調位置。”
宋承遠冷笑:“調到哪裡去?榜尾?”
主事搖頭:“不一定,看情況,有時候會給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林昭問:“那如果這個人,有人盯著呢?”
主事抬頭看他,眼神有點複雜:“那就要看盯著的人是誰。”
林昭輕輕點頭,沒有再追這個假設。
他換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那‘點頭的人’,在這件事裡,是甚麼位置?”
主事沒有猶豫:“他不定人,但他定能不能做。”
林昭重複了一遍:“定能不能做。”
主事點頭:“只要他點頭,這條線就可以走;他不點頭,再多銀子也沒用。”
林昭沉默了一瞬,把所有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銀子、名單、禮部、那個人、顧行、主事、司庫……所有節點開始慢慢對上。
宋承遠看著他,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現在打算怎麼走?”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主事,語氣恢復到最初那種冷靜:“最後一個問題。”
主事抬頭:“你說。”
林昭一字一句問道:“那份名單,現在在哪兒?”
主事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盯著林昭,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屋裡安靜了幾息。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貼著桌面:
“在那個人手裡,不在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