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門前。
陳肅早已等在那裡,神色溫和得體:“林大人初任,便來戶部視察,真是雷厲風行。”
林昭拱手:“陳大人不必客氣,我只是按御前旨意行事。”
陳肅笑意不減:“旨意自然要執行,只是賬冊繁雜,恐怕一時難齊。”
“無妨,我等。”
“若等上十日半月呢?”
“那我便住在戶部。”
陳肅笑容微僵:“林大人這是要與戶部同吃同住?
監察司的牌匾換了新漆,林昭第一次踏進去時,院子裡已經站著十幾名主事。
有人低頭翻冊子,有人故作鎮定地交談,可視線幾乎都在她身上。
一個年長主事上前拱手,語氣客氣卻帶著分寸:“林大人初來乍到,司內舊規復雜,恐怕還需些時日熟悉。”
林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疾不徐:“熟悉自然要熟悉,不過今日不談舊規,我先問一件事——六部近三年政績考核底冊,可都在司中?”
那主事一頓:“在是都在,但多為抄錄,未必齊全。”
“未必齊全?”林昭挑眉,“那不齊的是哪一部?”
院中瞬間靜下來。
另一個年輕主事小聲道:“戶部與兵部的底冊……有些缺頁。”
“缺頁?”林昭語氣仍平,卻比剛才冷了幾分,“缺的是頁,還是不敢交?”
年長主事臉色微沉:“林大人慎言。戶部與兵部皆是重部,調閱需層層批示。”
林昭輕笑:“批示已經有了。”
她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正是御前硃批。
“陛下既讓我協助制定細則,自然包括調閱權。若有人阻攔,我親自去回話。”
院中有人吸氣。
年輕主事壓低聲音問:“那……林大人打算先查哪一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這第一把火,燒誰,決定她今後的站位。
林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走到院中石桌旁,手指輕敲桌面,語氣平靜卻清晰:“三年一考,表面看是制度,實則是訊號。若第一刀落在無關痛癢的小部,世家會笑;若落在重部,寒門會看。”
年長主事皺眉:“可重部牽涉深,動則震盪。”
“震盪才有用。”林昭看向他,“若只做樣子,何必勞師動眾?”
這時,門外腳步聲響起。
顧承謙踏入院中,語氣溫和卻帶著審視:“林大人第一日就要動刀,未免急了些。”
林昭行禮:“顧大人是來勸我緩一緩?”
顧承謙淡笑:“我只是提醒,六部之中,兵部最敏感,戶部最複雜。動兵部,得罪軍中;動戶部,得罪銀袋子。你選哪一個?”
林昭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顧大人覺得我會選哪個?”
顧承謙沉默片刻:“你若聰明,會選兵部。軍中有功績可查,動的是賬面,不是人情。”
林昭卻緩緩搖頭:“兵部賬面乾淨,是因為有人替它擦得乾淨。”
顧承謙眼神一沉:“你查過?”
“沒有證據,不敢妄言。”林昭語氣平穩,“但我聞到味道。”
院中幾人臉色變了。
顧承謙低聲道:“你若無實證便動,便是給人把柄。”
林昭看著他:“所以我不動兵部。”
“那你動戶部?”
“對。”
空氣驟然緊繃。
年長主事忍不住開口:“戶部掌天下賦稅,陳家三房就在戶部。林大人此舉,是正面開戰。”
林昭淡淡道:“不是我開戰,是考核開戰。”
她轉身看向眾人,語氣不高,卻字字落地:“三年內,戶部賦稅增幅緩慢,地方拖欠嚴重,賬目卻年年平穩。若真平穩,為何地方哭窮?若地方真窮,為何賬面好看?”
年輕主事小聲道:“這……這話若傳出去……”
“就傳。”林昭毫不猶豫,“監察司本就該讓人怕。”
顧承謙盯著她:“你想清楚了?這一刀下去,陳家不會坐著。”
林昭微微一笑:“顧大人以為,他們現在坐著嗎?”
顧承謙沉默。
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小吏氣喘吁吁跑進來:“林大人,戶部來人,說若調閱賬冊,需六部聯署。”
林昭神色未變:“告訴他們,午後我親自去戶部。”
年長主事急道:“林大人,此舉太直。”
“直才有效。”林昭目光清亮,“我若繞彎,他們會繞更大的彎。”
顧承謙忽然輕笑:“你這性子,倒真不怕死。”
林昭看向他,語氣平穩卻鋒利:“怕,但更怕退。”
——
午後。
戶部門前。
陳肅早已等在那裡,神色溫和得體:“林大人初任,便來戶部視察,真是雷厲風行。”
林昭拱手:“陳大人不必客氣,我只是按御前旨意行事。”
陳肅笑意不減:“旨意自然要執行,只是賬冊繁雜,恐怕一時難齊。”
“無妨,我等。”
“若等上十日半月呢?”
“那我便住在戶部。”
陳肅笑容微僵:“林大人這是要與戶部同吃同住?”
“為國事,何妨。”
兩人目光對上,火花暗湧。
陳肅忽然壓低聲音:“你以為查賬就能動陳家?太天真。”
林昭語氣平靜:“我不是要動陳家。”
“那你來做甚麼?”
“讓百官知道——賬可以查。”
陳肅冷笑:“你撐得住嗎?朝中壓力可不小。”
林昭淡淡道:“陳大人不如先擔心戶部能否撐住。”
話音落下,她轉身對身後主事道:“立案,調閱近三年賦稅入庫、支出明細與地方呈報對比,逐條核對。若有差異,明日呈報御前。”
戶部眾人臉色瞬變。
陳肅盯著她,聲音低沉:“林昭,你真要撕破臉?”
……
戶部大堂內燈火通明,長案上堆滿了賬冊。
林昭坐在正中,袖口挽起,指尖壓著一本厚厚的賦稅彙總冊。監察司幾名主事圍坐左右,神色都不輕鬆。
年長主事低聲道:“林大人,戶部給的只是抄本,原冊還在庫中,說是需要再請示。”
林昭頭也未抬:“抄本先核。抄本若有問題,原冊就不是請示的問題。”
年輕主事翻著冊子,眉頭越皺越緊:“這裡不對。三年前江南兩郡水患,地方呈報減免賦稅三成,可賬上入庫數卻與前一年相差無幾。”
另一人立刻接話:“若減免三成,入庫不可能持平,除非——”
“除非地方減了,朝中沒減。”林昭接過話,語氣平靜,“或者減免只是紙面。”
堂外傳來腳步聲。
陳肅帶著兩名戶部侍郎進來,神色仍舊從容:“林大人查得可還順手?”
林昭抬眸:“陳大人來得正好,我正有一事想請教。”
“請說。”
“江南兩郡水患當年,賦稅減免三成,戶部為何仍按舊額入庫?”
陳肅微笑:“地方減免不代表朝廷減免。地方減的是田賦,朝廷徵的是綜合稅目,口徑不同。”
年輕主事忍不住道:“可地方呈報寫明‘總賦減免’。”
陳肅淡淡掃他一眼:“年輕人,看賬要看全,不可斷章。”
林昭合上冊子,語氣不高卻極清晰:“既然如此,那請陳大人提供當年各稅目細分賬冊。”
陳肅目光微沉:“細分賬冊牽涉軍費撥付,非監察司可隨意翻閱。”
“御前硃批在此。”林昭將文書推過去,“陳大人若認為不夠,我可現在入宮請示。”
兩人對視,氣氛繃緊。
陳肅忽然笑了笑:“林大人不必動輒入宮。既然要查,戶部自然配合。”
他轉頭吩咐侍郎:“去,把江南三年細分賬冊搬來。”
侍郎遲疑:“大人,那些賬……”
陳肅冷聲:“搬。”
半個時辰後,厚重的原冊被抬進來。
林昭翻開第一頁,指尖停在某一行。
“兵餉專項撥付兩次,數額比前一年多出兩成。”
她抬頭看陳肅:“江南無戰事,兵餉為何驟增?”
陳肅語氣淡淡:“軍中調防,屬機密。”
林昭點頭:“既屬機密,那便請兵部出具調防文書佐證。”
陳肅眯眼:“你要聯查兵部?”
“賬目牽涉,自然要查清。”
堂內氣壓驟降。
一名侍郎忍不住壓低聲音對陳肅道:“大人,若兵部牽進來,事情會大。”
林昭聽得清清楚楚,卻不接話,只繼續翻頁。
“還有這一筆,賑災銀撥出兩萬兩,地方卻未收到全額。差額去了何處?”
年輕主事立刻補充:“地方呈報有百姓聯名狀,說賑災銀被截。”
陳肅神色終於冷下來:“林昭,你這是在暗指戶部貪墨?”
林昭抬眼,語氣平穩:“我只問賬。”
“賬若有問題,便是人有問題。”
“那便查人。”
短短几句,刀刀見血。
陳肅盯著她,忽然笑了:“你以為查賬就能掀翻戶部?朝局不是賬冊。”
林昭合上賬本,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朝局或許複雜,但賬冊最誠實。銀子不會自己消失,數字不會自己說謊。”
她看向監察司眾人:“今日起,江南三年所有賦稅與支出逐條核對,凡有差額,一律立案。”
年輕主事心跳加快,卻還是應聲:“是。”
陳肅冷冷道:“你這是逼我。”
林昭直視他:“陳大人若清白,何必怕逼?”
堂內沉默。
陳肅忽然轉身,語氣低沉:“好,你要查,我看你能查到哪一步。”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林昭,朝中風浪,不是你一人能扛。”
林昭淡淡道:“我若扛不住,自會退。但在我退之前——賬必須清。”
陳肅沒有再說話,拂袖而去。
監察司院內燈未熄。
許子淮匆匆趕來,壓低聲音道:“你瘋了?現在外頭都在傳,說你要掀戶部老底,世家已經開始聯動。”
林昭揉了揉眉心:“聯動到哪一步?”
“幾位御史已經準備上折,說監察司越權。”
“越權?”她輕笑,“我手裡有硃批。”
“可他們會說你擾亂朝綱。”
林昭看著他:“若不擾動,何來清明?”
許子淮盯著她半晌,忽然嘆氣:“你現在不是在查賬,是在賭命。”
林昭語氣淡淡,卻帶著鋒利:“寒門若不賭,一輩子在門外。”
御史臺聯名彈劾的摺子就擺上了御前。
罪名不輕——“監察司越權查部,擾亂朝綱,動搖人心”。
早朝氣氛壓得極低。
林昭站在殿下,能感覺到四面八方的視線。
御史中丞率先出列,聲音洪亮:“陛下,監察司協助制定考核細則,本應限於制度層面。林昭卻擅自調閱戶部原冊,聯查兵部機密,此舉已逾越本分!”
殿內附和聲起。
“朝中重部,豈可輕動?”
“若人人效仿,秩序何在?”
林昭沒有急著開口。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林昭,你說。”
她行禮,語氣平穩:“學生所行,皆依御前硃批。若有越權,請陛下收回文書。”
御史冷笑:“你這是拿聖旨做擋箭牌?”
林昭抬頭看他:“我拿的是職責。”
“職責?監察司何時有權聯查兵部?”
“當戶部賬冊出現兵餉專項異常,自然牽涉兵部。”
御史聲音拔高:“異常?你有何證據?”
林昭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抄錄冊頁:“江南兩郡水患當年,賑災銀撥兩萬兩,地方實收一萬五千兩。差額五千兩去向不明。兵餉專項當年增長兩成,卻無調防文書佐證。”
殿內安靜下來。
御史臉色微變:“賬目複雜,或有時間差。”
“時間差三年?”林昭語氣不高,卻極清晰,“地方連年上報未得補齊。”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陳肅終於出列,語氣沉穩:“陛下,戶部賬冊繁多,個別差異未必涉及貪墨。林昭未經核實便公然質疑,已引起朝野恐慌。”
林昭看向他:“陳大人說未必,那便核實。為何三日來,戶部原冊仍未全部交出?”
陳肅目光一沉:“機密卷宗需兵部確認。”
“那請兵部今日確認。”
兵部尚書被點名,只得出列:“兵餉調防確有其事,但部分文書歸檔延遲。”
林昭追問:“延遲三年?”
兵部尚書一滯。
殿內空氣驟緊。
御史中丞厲聲道:“林昭,你步步緊逼,是想逼迫重臣?”
林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逼的是賬,不是人。”
“賬後便是人!”
“若賬無問題,人何懼?”
兩句對撞,殿內一片死寂。
皇帝忽然開口:“兵部,三日內補齊調防文書;戶部,賑災銀差額給朕一個交代。”
御史還想再言,皇帝已抬手:“考核既試行,便不能流於形式。若連賬都不敢查,談何政績?”
陳肅臉色發青,卻只能低頭:“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