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行很快遞交提名。
人選是沈屹,原州府典吏,三年前辭官入鹽行,如今主管內賬。
議廳內,主簿宣讀履歷後問:“書院是否有異議?”
舊派學官率先開口:“沈屹熟悉州府流程,又懂賬務,正合聯席常駐之職。”
顧行低聲對林昭說:“他當過典吏,對公文熟,若入席,話語權會偏向鹽行。”
林昭道:“不止如此。”
主簿看向她:“林昭,你有意見?”
“有。”
廳內安靜下來。
陸衡道:“請講。”
“沈屹三年前辭官時,負責的是稅糧核算。”
主簿點頭:“是。”
“當年州府查出一筆誤差,雖未定罪,但賬冊混亂。”
舊派學官皺眉:“那是舊案,未有定論。”
“未有定論,不等於沒有問題。”
陸衡冷聲道:“你是在翻舊賬?”
“我是在問是否適合。”
沈屹本人終於開口:“林姑娘若懷疑,可當面質詢。”
“好。”
林昭看向他:“當年那筆誤差,出在折算比例還是入庫時點?”
沈屹答:“折算比例。”
“錯。”
沈屹面色微變:“你如何斷定?”
“州府存檔我看過,是入庫延遲導致的時間差,並非比例問題。”
主簿翻閱檔冊,臉色沉下來:“確實如此。”
沈屹沉默片刻:“那是我記錯。”
林昭繼續:“若連當年核心問題都記錯,如何保證如今賬目不亂?”
陸衡插話:“記憶偏差不足以否定能力。”
“能力可以驗證。”
“如何驗證?”
“公開答辯。”
廳內一陣議論。
舊派學官冷聲道:“你要把人選當場考核?”
“既是常駐席位,影響重大,答辯並不過分。”
主簿沉吟:“可行。”
沈屹道:“考甚麼?”
“模擬一季賬目核算,含稅、返還、庫存與損耗四項。”
陸衡道:“這已近審計。”
“正因近審計,才適合此位。”
沈屹沉聲:“我接受。”
三日後,答辯在議廳舉行。
主簿給出一組資料:“本季總銷售一萬五千兩,庫存三千兩,運輸損耗五百兩,稅率三成,浮動返還門檻八千。”
沈屹開始核算。
片刻後他說:“淨利約八千四百兩,不觸發返還。”
林昭問:“庫存成本計入何處?”
“已計入支出。”
“庫存未售,不應計入本季成本。”
沈屹皺眉:“若不計入,利潤虛高。”
“庫存屬於資產,不是損耗。”
主簿低聲:“林昭說得對。”
沈屹改口:“那淨利應為九千。”
林昭繼續:“運輸損耗五百兩,佔比多少?”
“三成多。”
“錯,是約三點三成。比例算錯,會影響折算。”
沈屹額頭見汗:“誤差不大。”
“常駐席位的誤差,都會被放大。”
廳內氣氛已然明朗。
陸衡沉聲:“一次演算失誤,不代表長期能力。”
林昭道:“那可再給一題。”
主簿又給出資料。
沈屹這次明顯謹慎,但速度慢了許多。
舊派學官不滿:“如此拖延,何時能定?”
院正開口:“能力已見。”
主簿最終宣佈:“提名暫緩。”
陸衡面色冷硬:“鹽行不會放棄。”
林昭道:“可以再提名。”
“你是要把每個人都攔下?”
“只攔不清楚的人。”
散會後,陸衡追上她:“你知道這樣會逼出更強的人選。”
“我知道。”
“若下一個人選無懈可擊,你如何應對?”
“那就合作。”
陸衡冷笑:“你真以為鹽行只是爭一個席位?”
“不是。”
“那你明白還攔?”
“正因為明白。”
陸衡壓低聲音:“鹽行內部已決定,若人事再受阻,便推動修改議程規則。”
“怎麼改?”
“取消答辯,改為三方各自表決,不設公開質詢。”
“誰提出?”
“書院內部有人支援。”
林昭目光一沉:“哪位?”
陸衡沒有回答,只說:“你不是隻面對鹽行。”
顧行聽後低聲道:“書院有人與他們合流?”
“利益一致時,很容易。”
“你準備怎麼辦?”
“先查清是誰。”
“若是院正?”
“院正不會。”
“若是舊派學官?”
“可能。”
顧行嘆氣:“人事比鹽稅更難。”
“因為牽涉位置。”
“你會不會太強硬?”
“若鬆手,席位就會變成橡皮印。”
顧行沉默片刻:“你已經成了他們的共同對手。”
“那說明方向對了。”
“你不怕被孤立?”
“孤立比失控好。”
顧行看著她:“你從來不給自己留退路。”
“留了,也不會有人讓。”
幾日後,書院內部傳出訊息。
舊派學官聯名提議修改議程,理由是“避免個人干擾”。
顧行把名單遞給林昭:“你猜對了。”
林昭掃了一眼:“不止舊派,還有兩名中立先生。”
“他們為何轉向?”
“因為怕麻煩。”
“那你要如何應對?”
林昭答:“在表決前,把賬目公開到書院講堂。”
顧行一驚:“公開?”
“讓學子知道席位意味著甚麼。”
“這會把矛盾徹底擺上檯面。”
“已經在臺面上。”
顧行看著她:“若表決失敗?”
“那便說明,我該換一種方式。”
“甚麼方式?”
林昭停頓片刻:“從議廳外開始。”
……
講堂坐滿時,舊派學官已先到。
林昭入內,沒有寒暄,直接開口:“今日不談人名,只談席位的權力與責任。若取消公開質詢,意味著甚麼,我們當場說清。”
舊派學官陳肅先發言:“聯席席位本為協商,不是公堂。公開質詢易生對立,反使議事失去彈性。”
林昭問:“所謂彈性,是誰的彈性?”
陳肅道:“三方彼此留餘地。”
“留餘地是否等於留漏洞?”
“你總把問題說得尖銳。”
“因為席位涉及賬目與稅收,若沒有質詢,如何防止單方主導?”
陳肅冷聲:“你把所有人都當成別有用心。”
“我把權力當成需要制衡。”
講堂中一名學子舉手:“先生,若取消質詢,是否意味著只看投票人數?”
陳肅答:“投票即表態,本就足夠。”
林昭接過話:“若投票前資訊不對稱,表態是否有意義?”
另一名學子問:“林昭,你是否認為沈屹不合適,還是鹽行的人都不合適?”
林昭答:“我反對的是未經驗證的能力,不是出身。”
陳肅反問:“那你為何在答辯中步步緊逼?”
“因為他要掌握季度核算。若計算錯誤,返還與否都會失準。”
陳肅道:“一次誤差未必影響全域性。”
林昭轉向眾人:“若一季誤差四百兩,一年便是一千六百兩。三年是多少?”
有人低聲道:“近五千。”
“這五千從何而來?是鹽行少繳,還是州府多付?”
陳肅沉默。
林昭繼續:“若公開質詢取消,下一位人選不需回答這些問題,只需三方內部點頭即可。你們願意這樣嗎?”
講堂內一陣議論。
一名寒門學子起身:“若席位被某一方控制,是否還能代表三方利益?”
陳肅道:“書院自會平衡。”
林昭問:“若書院內部意見分裂呢?”
陳肅盯著她:“你是在暗示書院失職?”
“我是在提醒風險。”
這時,一名中立先生開口:“林昭,你是否有更具體的方案,而非只反對修改議程?”
“有。”
“說來聽聽。”
“保留質詢,但限定時長與範圍;答辯問題提前公示,不臨時加題;質詢後當場形成書面記錄,由三方簽字。”
陳肅皺眉:“你把程式越設越細。”
“細是為了避免反覆爭議。”
中立先生問:“若鹽行拒絕?”
“那席位繼續空缺。”
講堂一片譁然。
陳肅冷笑:“空缺意味著議事效率下降。”
“效率低於失誤的代價。”
陳肅提高聲音:“你是不是認為只有你能守住席位?”
林昭答:“我守不住,也不該由我守。任何人上來,都應接受同樣的檢驗。”
一名學子忽然問:“若將來你被提名,你是否願意接受同樣質詢?”
林昭沒有猶豫:“願意。”
陳肅道:“你說得輕巧。”
“可以寫入議程,所有候選人一視同仁。”
講堂安靜下來。
中立先生緩緩道:“若如此,修改議程的理由便不足。”
陳肅沉聲:“鹽行不會接受過度公開。”
林昭接話:“那就讓他們在廳內說清拒絕的理由。”
“你是要把壓力推回去。”
“不是推,是公開。”
陳肅冷聲:“你很擅長把問題擺在眾人面前,讓人無從迴避。”
“若問題本就存在,迴避才是危險。”
講堂後排有人問:“若鹽行因此退出聯席,議制是否崩?”
林昭答:“退出意味著放棄發言權,他們不會輕易做。”
“你如何確定?”
“因為鹽稅浮動已讓他們嚐到參與的好處。”
陳肅沉默片刻:“你承認他們有好處?”
“參與意味著可以影響,而非被動承受。”
中立先生看向陳肅:“修改議程的提議,是否可暫緩?”
陳肅沒有立刻回答。
一名學子高聲道:“若取消質詢,我們如何監督?”
另一人附和:“席位既與賬目相關,透明本應優先。”
講堂氣氛逐漸傾向。
陳肅終於開口:“我不反對質詢,但必須避免個人針對。”
林昭道:“那便把問題限定在職務能力,不涉及私德。”
“若有人借題發揮?”
“當場制止。”
中立先生點頭:“此法可行。”
陳肅看向眾人:“若如此,是否同意維持原議程,並加以細化?”
講堂內應聲漸多。
顧行低聲對林昭說:“你把矛盾變成共識。”
林昭答:“只是把擔憂說出來。”
陳肅最後道:“既然如此,修改提議暫緩,三日後再議。”
散場時,幾名學子圍上來。
“林昭,若將來鹽行推更強的人,你還會這樣問嗎?”
“會。”
“你不怕得罪?”
“席位不是人情。”
“若書院內部有人再聯名呢?”
“那就再講一次。”
顧行走在她身旁:“你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下一步會是甚麼?”
“他們會換方式,不再爭程式,而是爭輿論。”
“怎麼爭?”
“說我拖慢議事,說我好辯。”
顧行苦笑:“已經有人這麼說。”
“那便讓事實回答。”
“若事實來得慢?”
“那就把過程講清。”
顧行看著她:“你把自己放在所有火力之下。”
“若火力集中在我身上,至少不會落在席位上。”
顧行沉默良久:“你有沒有想過,若有一天連講堂都不再支援你?”
林昭答:“那我就去州府門前講。”
“再不行呢?”
“總有人願意聽賬。”
城中茶樓開始流傳一句話——“聯席議事久拖不決,皆因書院一人好辯。”
顧行把聽來的話原樣複述給林昭:“他們沒再提席位,也沒提賬,只說你拖慢決策。”
林昭問:“傳話最多的是哪幾家茶樓?”
“東市兩家,南碼頭一家。”
“鹽船停靠多的地方。”
顧行點頭:“他們換成民意施壓。”
林昭道:“既然如此,就把議事時間列出來。”
“列出來?”
“從堤壩到鹽稅,再到席位答辯,每一項耗時多少,由誰提出延期,寫清。”
顧行皺眉:“這會讓矛盾更明顯。”
“本就明顯。”
當晚,書院外牆貼出公告,列明三次議題的流程與時長。
第二日,茶樓議論風向略變。
有人說:“堤壩那次,是鹽行堅持分期才多議兩日。”
也有人說:“鹽稅試行,是三方反覆推敲。”
陸衡主動上門。
“你把流程貼出來,是在反擊。”
“只是公開。”
“公開會讓雙方都難堪。”
“難堪來自拖延,不來自文字。”
陸衡坐下:“你知不知道,城中已經有人說,聯席讓決策變慢。”
“慢與錯,選哪個?”
“商路講究時機。”
“水患更講究時機。”
陸衡沉默片刻:“鹽行準備提出一項新議題。”
“甚麼?”
“臨時應急權。”
“解釋。”
“若遇突發狀況,鹽行或州府可先行決斷,事後報備,不必事前表決。”
林昭看著他:“這等於繞開聯席。”
“只限緊急。”
“緊急由誰定義?”
“提議方。”
“那便等於常態。”
陸衡反問:“你真認為每件事都等得及討論?”
“不是每件事,但必須界定範圍。”
“若船隻在河道擱淺,等三方會面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