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課還沒開,講堂裡就先壓住了聲。
書吏抱著一隻布袋進來,袋口扎著紅繩,往案上一放,像砸了塊石頭。
吳啟眼皮一跳,壓著嗓子:“這啥?”
石敬文沒抬頭,聲音更低:“你管它啥,先把嘴收住。”
訓導先生進門,掃一圈,直接開口:“昨日全真卷,抽三份給教諭看。”
底下當場一陣倒吸氣。
有人小聲嘟囔:“抽誰的?”
“要是抽到我,我完了……”
訓導先生冷聲:“完甚麼完?你們寫得像樣,還怕看?”
書吏把布袋解開,卷子一張張往外拿,指腹還特意抹了抹紙角,像怕沾了髒。
他先抽了兩張,沒念名字,直接拍在案上。
“這一張,墨淡。”
“這一張,塗抹多。”
訓導先生一句一句砸下去:“給教諭看,是讓你們丟臉?是讓你們知道,縣學的規矩,不是我一個人喊。”
吳啟縮著脖子,悄悄摸自己袖口,生怕裡面藏了甚麼似的。
第三張卷子被抽出來時,書吏手頓了頓。
他沒拍案上,反倒先看了訓導先生一眼。
訓導先生沒出聲,只抬了抬下巴。
書吏這才念:“林昭。”
講堂裡像被誰捏住了。
有人的筆尖差點掉下來。
吳啟眼睛瞪圓了,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硬把聲音吞回肚子裡。
石敬文側過頭,只看了林昭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裡意思很清楚:果然。
訓導先生把那張卷子壓在最上,淡淡道:“另冊的,卷面最該乾淨。你們也別想著說甚麼偏不偏。教諭要看的是:縣學教出來的人,像不像讀書人。”
有人忍不住小聲:“他坐第一排,當然更像……”
訓導先生一眼橫過去:“你坐第一排你也能像?你先把你那三條塗抹擦掉。”
底下一下老實了。
訓導先生點了幾個人:“石敬文、吳啟、林昭——跟我走。其餘的回去做斷句十題。”
吳啟立刻苦著臉:“我也去?”
訓導先生冷笑:“你不去,誰來當反面?”
吳啟一哆嗦,老老實實跟上。
偏院裡不擺大案,只擺一張小桌,桌上三份卷子,旁邊坐著箇中年人,衣袖乾淨,眼神不兇,但看人像掂分量。
教諭。
他沒寒暄,抬手先點卷子:“這三張,我看了。”
他先指墨淡那張:“字形尚可,墨不穩,心也不穩。考場上你墨淡一片,監考先盯你。”
再指塗抹那張:“塗改多,不是認真,是慌。越慌越改,越改越亂。”
最後指林昭那張,停了停:“你這張,卷面乾淨,字形也收得住。問題在——斷句氣口偏硬。”
訓導先生立刻接一句:“我也說過他這處。”
教諭沒點頭也沒搖頭,只看林昭:“你自己覺得,硬在哪裡?”
林昭沒急著答,先把那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一斷我斷短了,意思沒錯,但讀起來斷得生。”
教諭嗯了一聲:“知道就好。”
他放下卷子,忽然開口:“有人說你們縣學有私下題路。”
屋裡一下靜得能聽見紙角響。
吳啟臉色刷地白了,差點就要開口辯,被石敬文一腳踩住鞋尖,硬生生憋回去。
訓導先生臉沉:“誰說的?”
教諭抬手壓住:“不必追誰說。我要看的也不是誰嘴快。我只問一件——你能不能換題也穩。”
他把一張新紙推到林昭面前:“斷句一段。現在。”
吳啟心裡“咯噔”一下:完了,當場抽。
石敬文卻忽然鬆了點眉,像是覺得這才像科舉。
林昭接過紙,沒寫,先掃末句,再回頭找轉折字,草處輕輕劃了兩下,才落筆。
教諭沒催,就坐那兒看。
林昭寫得不快,但每一斷都下得乾脆,沒有來回塗改。
寫完,他把紙推回去:“請先生過目。”
教諭看了一遍,沒立刻評價,反而問:“你方才為何先不寫?”
林昭:“先看要求。末句藏著要斷到哪兒。”
教諭又問:“轉折字你怎麼抓?”
林昭:“先抓然、而、乃、故,轉折處不斷清,後面再順也會順錯。”
教諭這才點了一下頭:“這不是題路,這是方法。”
他看向訓導先生:“你們縣學這段教得不錯。”
訓導先生臉色這才緩了一點:“是他自己肯下功夫。”
教諭沒接這話,轉而又推過來一張空紙:“帖括框架寫出來。不要正文,只要骨架。”
吳啟聽得頭皮發麻:骨架還能寫?
林昭拿筆,四行寫下:點題、引經、承轉、收束。
教諭眼神終於鬆了些:“你背的是框,不是句。框熟了,題換也不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昭身上:“你坐第一排正中,是縣裡定的。不是給你臉,是給你壓。”
吳啟嘴角抽了抽:這話好直。
教諭繼續:“你要做的不是寫得最亮,是寫得最穩。穩到誰想挑你毛病,都挑不出硬錯。”
訓導先生在旁邊介面:“他現在就差‘氣口’柔一點。”
教諭點頭:“氣口靠多做。靠你今天這套方法,再做十天,會柔。”
吳啟忍不住小聲:“先生,那我們……”
教諭看他一眼:“你問甚麼?”
吳啟立刻站直:“學生想問……墨淡怎麼穩?”
教諭淡淡道:“墨淡是手不穩,手不穩是你心不穩。你先把你握筆的力松一半,墨就穩一半。”
吳啟一臉“我懂了但我做不到”的表情,僵硬地點頭。
石敬文忽然開口:“先生,卷面規矩最容易丟在哪?”
教諭看他:“邊距、塗改、起落。你們自己寫得順了,就容易放鬆這些。考場上,放鬆一次,就是送分。”
他說完,把三份卷子重新裝袋,紅繩一紮:“林昭這份,我先帶走。”
吳啟眼皮又跳:“先帶走?”
教諭瞥他:“帶走不是壞事。壞事是帶走之後還能找出錯。”
吳啟不敢吭聲了。
出了偏院,吳啟才敢喘氣:“我剛剛真以為要完了。”
石敬文冷聲:“你哪天不覺得要完?”
吳啟委屈:“我這不是緊張嘛……”
訓導先生在前頭走,回身補了一句:“從明天起,臨時加查不會少。尤其另冊。”
他看林昭:“你那張框架,寫在腦子裡就行,別再夾紙。”
林昭:“明白。”
書吏也跟著說了一句,像隨口:“童試當天,二次查袋。你們別帶多餘的紙,別帶亂七八糟的小刀。帶了就等著解釋。”
訓導先生冷笑:“解釋最沒用。”
吳啟臉都綠了:“那我帶甚麼?”
石敬文回他一句:“帶你該帶的,別帶你想帶的。”
吳啟噎住,半天才小聲:“你說話怎麼跟教諭一個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