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蹲在首輔府後院的柴房裡,面前擺著三口銅鍋,一堆碎瓷片,半筐月桂葉,以及一臉茫然的青鋒。
“把這口鍋架高,底下燒炭火,火候不能太猛。”
她拿竹籤在地上畫了個簡易蒸餾裝置的草圖。
“這根銅管彎過來,接到第二口鍋上方,鍋裡灌冷水。”
“蒸汽遇冷凝結,滴下來的就是我要的東西。”
青鋒看著地上那幅鬼畫符,嘴角抽了一下。
“夫人,這......是煉丹?”
“比煉丹靠譜。”
沈安心將月桂葉撕碎扔進第一口鍋。
“煉丹是玄學,這叫蒸餾萃取,九年義務教育必修內容。”
【雖然我化學只考過六十二分,但架不住對手是一群連元素週期表都沒見過的古代人。降維打擊,懂嗎?】
門外傳來腳步聲。
凌驍推門進來,玄色便服,袖口挽了半截,手裡拎著一隻食盒。
他掃了一眼柴房裡的鍋碗瓢盆,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灰頭土臉的沈安心,喉結微滾。
“吃飯。”
“沒空。”
“不是商量。”
食盒擱在她手邊,蓋子掀開,熱氣裹著桂花糕的甜香湧出來。
沈安心愣了愣,抬頭看他。
凌驍面色如常。
“廚房做的,不是我。”
【說謊。他右手虎口上有面粉痕跡。】
沈安心沒拆穿,低頭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行吧,算你今天工傷補貼到賬。”
凌驍在她對面的木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堆月桂葉上。
“月桂收購的事,已經放出去了。”
沈安心嚥下糕點,眼睛亮了。
“甚麼價?”
“一兩銀子一片葉。”
“一片?”
沈安心差點把糕點噴出來。
“京城有多少月桂樹?”
“城內寺廟,私宅,藥鋪,加起來約三百餘株。”
沈安心掰著手指算了兩息,眼瞳驀然放大。
“那豈不是......”
“你先把解藥做出來。”
【不是,讓我算完啊!三百株,一株少說幾千片葉子,一兩一片......】
【天哪,這波操作光囤貨就是幾百萬兩的盤子!】
【雖然花的是凌驍的錢,但我作為技術入股方,是不是該談談分成?】
凌驍聽著她腦子裡噼裡啪啦的算盤聲,唇角極快地動了一下,旋即抿平。
“分你六成。”
沈安心手裡的糕點掉了。
“......你說甚麼?”
“月桂生意,你六我四。”
他語調平平淡淡的,好似在說今日公文批了幾本。
沈安心盯著他看了三息,忽而警覺起來。
“無事獻殷勤。說,甚麼條件?”
凌驍沒答,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到她面前。
沈安心拿起來一看,是一份契書,措辭工整,內容簡明:將首輔府名下七成產業轉入沈安心名下。
最下方蓋著凌驍的私印,硃紅色,墨痕猶新。
她的手指微微發顫。
“凌驍,你......”
“活契。”
他打斷她。
“你甚麼時候想走,拿著這個,天下哪裡都去得。”
沈安心喉頭髮緊。
他在給她退路。
所有人都在往前衝的時候,他先給她鋪了一條隨時可以抽身的路。
【狗男人,你是不是覺得這一仗打不贏?】
凌驍的目光微滯了一瞬。
“打得贏。”
他說。
“但你不該沒有選擇。”
沈安心將契書摺好,塞進懷裡,動作利落得跟揣銀票一般無二。
“行,收了。但別指望我真走。”
她轉過身,繼續往鍋裡塞月桂葉,聲音悶悶的。
“欠我的和離費還沒結清呢,跑甚麼跑。”
凌驍看著她的後背,指尖在膝上收緊,又緩緩鬆開。
【......這輩子都結不清。】
三日後,京城月桂價格翻了十倍。
凌驍以首輔名義簽發公文,命各藥鋪優先調配月桂入庫,理由冠冕堂皇——西域名醫發現此物可解宮廷奇毒,事關社稷安危。
公文一出,滿朝譁然。
那些服過紅丸的大臣們,表面上彈劾凌驍勞民傷財妖言惑眾,背地裡卻一個比一個急。
兵部尚書連夜派家僕掃空了三家藥鋪的存貨。
漕運總兵直接從南方調了一船月桂木料進京。
兩廣總督更絕,八百里加急的密信裡只有四個字:月桂何價。
沈安心在柴房裡日夜趕工,三天提煉出拇指大小的一瓶月桂精油。
她將精油與松脂混合,製成一種無色香薰餅,點燃後氣味極淡,混在尋常薰香裡幾乎辨不出來。
“聞到這個味道,紅丸服用者體內的子蠱會產生排異反應。”
她將香薰餅遞給凌驍。
“心悸,盜汗,手抖,持續半刻鐘,不會死人。”
“但足夠嚇死他們。”
凌驍接過香薰餅,拈在指間端詳了兩息。
“內閣次輔王延年,明日告病在家。”
“去探病?”
“嗯。”
“帶上這個。”
沈安心又從懷裡摸出一隻小瓷瓶。
“安慰劑,糖水加薄荷,喝了甚麼用都沒有,但能讓他覺得你手裡有解藥。”
凌驍看了她一眼。
“你上輩子,是做甚麼的?”
“打工的。”
“打工的都這麼會騙人?”
“這不叫騙,叫營銷。”
【區別在於,營銷騙的是錢,我騙的是命。本質上沒差。】
翌日,凌驍以探病為名登門拜訪王延年。
書房裡茶過三巡,凌驍不經意地從袖中取出一枚香薰餅,擱在博古架的燻爐裡點燃。
一炷香的工夫。
王延年端茶的手開始抖。
茶盞磕在碟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額頭沁出一層薄汗,面色由紅潤漸漸褪成灰白,左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心口。
“王大人?”
凌驍端著茶盞,語調關切。
王延年的目光直直落在自己發抖的手指上,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凌......凌首輔,這香......”
凌驍將那隻小瓷瓶擱在他面前,動作不緊不慢。
“王大人,良禽擇木而棲。”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這天下,要變天了。”
王延年盯著那隻瓷瓶,手抖得不成樣子,一把攥住。
凌驍走出王府的時候,夜風拂面。
青鋒跟在身側,壓低聲音。
“大人,王延年會信?”
“他不需要信。”
凌驍翻身上馬。
“他只需要怕。”
當夜,王延年的心腹悄悄叩響了首輔府的側門。
與他同來的,還有三封密信,分別來自都察院右都御史,太常寺卿,順天府尹。
沈安心坐在書房裡,將密信一封封拆開,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四個了。”
凌驍立在窗前,月光勾出他側臉的輪廓。
“不夠。”
“急甚麼,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話音未落,院門被叩響。
青鋒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繃得發緊。
“大人,宮裡來人了。”
沈安心和凌驍對視一眼。
門開了。
一名內侍捧著漆盤走進來,漆盤上放著兩樣東西。
一封燙金請柬,三日後皇帝壽宴。
一隻琉璃匣子。
匣子裡臥著一片焦黑殘破的布料,上面依稀可辨五爪金龍的紋樣,邊角燒焦捲曲,散發著隔了數十年仍未消散的焦糊氣味。
靖初之役。
建文帝自焚時的龍袍殘片。
內侍尖細的嗓音在夜風裡飄開。
“陛下口諭:請首輔大人赴宴時,務必帶上夫人。”
他頓了一拍,補了一句。
“陛下說,許久不見沈夫人了,甚是想念。”
沈安心盯著那片龍袍殘片,指甲掐進掌心。
凌驍的手覆上來,將她攥緊的拳頭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掌心嵌進她指縫裡。
他沒有看那隻匣子。
他看著她。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聽得見。
“三日後,我帶你去赴宴。”
他那雙鳳眸裡映著燭火,平靜得不像話。
“也帶他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