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被凌驍死命壓在身下,她的後背抵著滲水的石壁,熱浪從頭頂呼嘯而過,帶著種焦糊的惡臭。
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眼前還是模模糊糊,手指卻緊緊箍著那隻匣子不肯鬆開,十指都扣得骨節煞白。
“還能動嗎?”凌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暗啞得幾乎辨不出字音。
沈安心拿後腦勺蹭了蹭堅硬的石壁,雖然疼得齜牙,但好在她能清楚感受到,她的四肢還聽使喚。
“活著。”
凌驍沒再多說,伸出手撈起她,半拖半抱著朝著暗渠的方向摸去。
兩人身後的那座長生祠,早已被火光吞沒,伴隨著石壁噼噼啪啪地崩裂聲,灼熱的碎石,不斷地砸落下來。
沈宏才也不知是死是活,但此刻誰也顧不上他。
兩人從暗渠鑽出來時,冷風兜頭襲來。
沈安心感覺自己肺裡都在頃刻間灌滿涼氣,劇烈的咳嗽,讓她幾乎直不起腰來。
凌驍把她架到一棵老槐樹後,用力按著她的肩讓她蹲下,自己則側耳聽了許久。
遠處有馬蹄聲,但與他們的位置,還隔著一段距離。
“青鋒呢?”沈安心壓著嗓子問。
“青鋒斷後,放心,他知道撤退路線。”
凌驍緩緩蹲下身來,又從她手中,抽出那隻匣子。
匣蓋在方才的烈焰中已經被崩開,裡面的東西也隨之散落出來。
泛黃的絹帛,一縷褪色的嬰兒胎髮,還有枚通體透明的琉璃管。
那琉璃管,也不過只有小指長短,兩端收窄,中間微鼓,通體無色,在月光下折出若有若無的虹彩。
沈安心死死盯著那琉璃管看了整整三息。
【就這玩意兒?】
【老孃差點被炸成烤鴨,就換回來一根破玻璃棍兒?】
【你當我是吹笛子的?這能值幾兩銀子?】
凌驍被她的心聲吵得有些頭疼,等他將那琉璃管舉到眼前,指腹摸了摸管壁後,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這可不是尋常哨子。”
沈安心湊過去看,琉璃管的管壁上刻著極細的鳳翎紋,跟凌驍密室裡那枚兵符,還有沈老太太枕下那半枚令牌上的紋路竟如出一轍。
“這是火鳳衛的集結令。”
凌驍翻過琉璃管,管底有一行蠅頭小字,他眯著眼睛,辨認了許久才念出來。
“承安主,鳳鳴而聚。”
承安。
沈安心的太陽穴跳了跳。
那是靖嘉帝口中建文帝給自己幼女取的小字,也是祭壇上那份血腳印帛書上蓋著的朱印。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破哨子,要我吹?”
凌驍將琉璃管遞到她手中,指尖掠過她的掌心。
“不是要你吹,是需要共鳴,需要你的......”
“血,對吧。”
沈安心接過話頭,語氣輕描淡寫。
“行吧,反正今天出血大甩賣,買二送一。”
她正要咬手指,凌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用這個。”
他從靴筒裡抽出一把指刃,刃口極薄,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他捏住她的無名指,動作快而輕,刃尖一掠,破開一線血口。
血珠滲出,滴在琉璃管上。
甚麼也沒發生。
沈安心等了五息,又等了五息。
【統子?這玩意兒是不是個假貨?】
系統沉默了兩息,彈出一行字。
【提示:集結令需特定頻率的光波啟用。建議宿主尋找折射介質,將月光以四十二度角射入管內。】
【溫馨提示:四十二度,是彩虹的折射角哦親~】
沈安心腦子轉了轉,手已經伸進了懷裡。
她摸出一面銅鏡,巴掌大,是平日隨身帶著補妝用的,銅面磨得極亮,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大人,幫我擋個風。”
凌驍沒問緣由,站到她上風處,斗篷展開,將她和月光罩在一處。
沈安心調整銅鏡角度,讓月光經銅面反射後以特定角度射入琉璃管。
光線穿透管壁的那瞬間,琉璃管內部的鳳翎紋忽地亮了。
一聲長鳴破空而起。
那聲響介於人耳可聞與不可聞之間,鳳嘯穿雲,聲波以沈安心為圓心朝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腳下的土地微微震動。
遠處那陣馬蹄聲忽地密集起來,來處卻在東面山脊背後。
凌驍的手按上了劍柄。
林間枯葉被震落,沙沙作響,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沈安心甚至能感覺到腳底傳來整齊劃一的節奏,沉重如鼓。
然後她看到了。
山脊線上,一排火把同時亮起,赤紅色的光連成一線,將漆黑的夜幕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騎兵。
數百騎,通體赤甲,面覆鐵面,胯下的戰馬不嘶不鳴,馬蹄裹著厚布,落地悄無聲息。
他們從山脊傾瀉而下,佇列齊整得駭人,步調劃一,周身不見半點活人的熱氣與慌張。
沈安心頭皮發麻。
【我的天,這陣仗,比雙十一零點的物流倉庫還壯觀。】
騎兵在距離兩人三十步外齊齊勒馬,動作整齊劃一,馬蹄揚起的塵土被夜風捲散。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
他身形高大,赤甲之下露出斑駁的舊傷,摘下鐵面,露出飽經風霜的面孔,約莫五十來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刀疤從左額斜劈到右頰,將半張臉割成兩截。
他的目光越過凌驍的肩膀,落在沈安心身上,確切些說,是落在她右眼角那顆淚痣上。
而後,這個滿身殺伐之氣的老將,單膝跪了下去。
鐵甲碰撞,聲如洪鐘。
“火鳳軍副統領趙戎,參見吾主。”
他身後,數百騎兵同時翻身下馬,甲冑撞擊聲匯成一片。
“參見吾主!”
聲浪從沈安心腳下滾過,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怔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面沾了血的銅鏡。
凌驍站在她身側,劍已半出鞘,望著跪滿地的赤甲騎兵,又轉頭看了看沈安心。
那雙鳳眸裡翻過震驚,翻過釋然,最後沉下去的,是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落寞。
沈安心轉頭對上他的視線,看到了他咬緊的後槽牙和繃到極限的下頜線。
而後她聽到了那道心聲,清清楚楚。
【他們跪的不是我。】
【從頭到尾,我才是那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