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落在銀盤上,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暫時停止了。
沈安心盯著那滴血,十指攥在裙面上,指甲快要嵌進掌心。
一息。
兩息。
銀盤上,那滴血沒有變色。
暗紅的血珠在銀面上緩緩暈開,邊緣氧化發黑,與尋常人的血沒有任何區別。
馮公公眯著眼湊近看了兩遍,面上浮起困惑。
靖嘉帝的笑意僵在嘴角。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馮公公小心翼翼地端起銀盤,對著燭光反覆端詳,又拿銀匙攪了攪那滴血,末了回過頭,聲音壓得極低:“陛下......沒有反應。”
靖嘉帝倏然抬眼,目光直直扎向沈安心,逼迫之意不加遮掩。
沈安心面上還掛著那副虛弱的神色,心裡卻已經翻了個白眼。
【謝謝統子,這波情報值一個億。】
她方才舉杯飲酒的動作做得滴水不漏,杯沿貼唇,仰頸,喉結滾動,但那口酒根本沒進肚子,全含在兩頰裡,趁凌驍闖門時所有人分神的那一瞬,悄悄吐進了袖口的帕子。
至於指尖那滴血,她是故意咬破的。
沒喝顯蹤散,血就不會變色。
算計而已,從頭到尾,都只是算計而已。
“陛下。”沈安心攥著帕子,抬起一雙紅腫的眼,聲音委屈得恰到好處。
“臣婦的血,您也驗了。”
“前朝皇女甚麼的,臣婦聽都沒聽過。”
“您拿這種事嚇唬人,臣婦差點以為自己活不到明天了。”
靖嘉帝面色陰晴不定。
驗血沒有反應,有兩種可能,要麼她並非皇室血脈,要麼她根本沒喝那杯酒。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沈安心的袖口,想從中找到破綻。
但凌驍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陛下驗完了?”
凌驍開口,嗓音乾澀沙啞。
他走到沈安心身側,一把握住她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指,攥進掌心。
掌下她的指尖冰涼,微微發顫,這讓他心口那團火燒得更烈。
靖嘉帝沒有回答,轉了轉手中的佛珠,抬起下巴,審視著面前這對夫妻。
“凌驍,你還沒回答朕的話。”他慢條斯理地開口。
“若她當真是前朝皇女,論輩分,你該叫她甚麼?”
殿內的空氣冷了三分。
馮公公悄悄退了半步。
沈安心感到握著自己手指的那隻手倏然收緊,力道大得骨節發響。
她偏頭去看凌驍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驚慌,沒有掙扎,沒有憤怒,唯餘一層薄如蟬翼的笑意。
那笑意冷得能凍裂石頭。
“禮義廉恥?”凌驍鬆開沈安心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直面御座。
“蕭煒。”
他直呼天子之名。
馮公公的臉刷白了。
“你奪位殺兄時,可曾想過這四個字?”
靖嘉帝拍案而起,佛珠崩散,珠子骨碌碌滾落一地。
“放肆!”
“臣本就放肆。”凌驍的聲調壓得極低,字字卻釘進樑柱裡。
“臣是亂臣,是賊子,是你口中的前朝餘孽。”
“這些罪名,臣認。”
他頓了一頓。
“但她是我的妻子。”
“這一條,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靖嘉帝的面孔因暴怒而扭曲,那雙渾濁的眼裡燒著帝王被冒犯後的滔天殺意。
“好!好一個亂臣賊子!”
靖嘉帝話還沒說完,凌驍已冷冷截口。
“便怎樣?”
他偏了偏頭,語氣散漫得不像在論生死。
“殺了臣?明日北境三萬凌家軍南下勤王。”
“囚了臣?後日都察院彈劾摺子堆滿御案。”
“動她?”
凌驍的手按上腰間軟劍的柄首,拇指一推,三寸寒芒出鞘。
“臣會讓這永壽宮,變成第二個靖初之役。”
殿內死寂。
馮公公的膝蓋已經開始發軟了。
沈安心站在凌驍身後,一顆心跳得又急又重,幾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這瘋子!真的瘋了!當著皇帝的面拔劍威脅,這是要把自己往造反的路上焊死啊!】
【但是......】
【他說我是他的妻子,天王老子來了也改不了。】
【媽的,心動了。不是,這都甚麼時候了我還心動?!】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道平靜的女聲忽然從殿側的屏風後傳出。
“皇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屏風後走出一個宮裝婦人,鳳冠端正,面容寡淡,眉目間透著與這場腥風血雨格格不入的從容。
皇后。
她不緊不慢地走到靖嘉帝身側,語氣溫和如常。
“沈氏身世尚有疑點,驗血也未見異狀。”
“此時若在宮中出了事,凌家軍必反,朝局大亂,得不償失。”
她微微側頭,看了凌驍一眼。
“不如放他們回去,暗中監視,徐徐圖之。”
靖嘉帝胸口劇烈起伏,盯著凌驍那柄半出鞘的軟劍,喉間發出低沉的冷哼。
他坐了回去。
“滾。”
凌驍收劍入鞘,單手攬住沈安心的腰,轉身便走。
“凌驍。”靖嘉帝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帶著不加掩飾的陰狠。
“首輔府,即日起,裡外三層,一隻蒼蠅也別想飛出去。”
凌驍腳步未停。
出了永壽宮,沈安心的腿終於撐不住了,整個人往下一墜。
凌驍彎腰將她抱起,大步走向馬車,下頜繃得能磨鐵碎石。
車簾放下的瞬間,凌驍將她抵在車廂壁上,兩手撐在她耳側,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急促而滾燙。
“你到底是誰?”他問,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沈安心看著他眼底那層濃得化不開的暗色,伸手,捧住他的臉。
“我是沈安心。”
“管他甚麼前朝後朝的,跟老孃沒關係。”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軟又橫。
“而且那酒我壓根沒喝,全吐帕子裡了。”
凌驍整個人驀地繃緊,連呼吸都錯了半拍。
“......你沒喝?”
“廢話,我又不傻。”
凌驍一瞬不瞬地望著她,那雙佈滿血絲的鳳眸裡,複雜的情緒翻湧了許久,最終盡數碎裂,只餘下一種說不出口的脆弱。
他把她拽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胸腔裡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
沈安心被勒得喘不上氣,卻沒有掙開。
這時,她腦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統,忽然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血脈因果律糾偏完成。】
【宿主真實身份鎖定:前朝皇室血脈唯一合法繼承人。】
【注意:非建文帝之女。】
【重複:非建文帝之女。真實血脈關係,正在解鎖中。】
沈安心遍體一寒,攥著凌驍衣襟的手指霎時收緊。
【等等,不是建文帝的女兒?那我到底是誰的?!統子你把話說清楚啊!!!】
系統沉默了。
車外,馬蹄聲急。
首輔府的方向,隱約傳來鐵甲碰撞的聲響,皇帝的禁軍,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