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殿內,滿座噤若寒蟬。
“靖初之役”四個字,如同從九泉之下翻湧上來的腥風,所過之處,方才還交頭接耳的群臣齊齊俯下身子,連呼吸都矮了三分。
那是大靖朝皇位更迭最血腥的一頁,是靖嘉帝胸中長了倒鉤的逆鱗,誰觸誰亡。
靖嘉帝原本歪斜的身子,一寸寸坐直。
那雙渾濁的眼中,怒火竟詭異地熄了,換上令人骨寒的沉靜。
他將目光盯在凌驍身上,那神色,分明是在審視未涼的屍骨。
“凌驍。”皇帝開口,嗓音嘶啞得像鏽鈍的刀刃磨過石面,“你,有何話說?”
凌驍依舊站得筆直,連攬在沈安心腰間的手都不曾鬆開分毫。
他偏過頭,冷冷地睨著癲狂失態的蕭景琰,薄唇輕啟:“瘋狗吠日,本不足信。但既然三殿下想死個明白,臣,聽憑發落。”
“你還敢狡辯!”蕭景琰從懷中掏出一物,動作之急,幾乎撕裂了襟口。
那是一塊殘破的青玉佩,邊緣帶著暗紅的血沁,中間遒勁的“承”字,在宮燈下泛著幽幽冷光。
“父皇!這是當年在那廢太子寢宮發現的貼身信物!凌驍字承之,這玉佩便是他身份的鐵證!只消拿去與宗人府的拓本比對,其真偽立現!”
沈安心的眼瞳驀地一緊。
【靠!那是真的!原書裡這塊玉佩確實是凌驍的死穴!】
【要是真讓馮公公拿過去,今天首輔府全家都得去閻王爺那兒報到,連我也得跟著吃斷頭飯!】
【跑路計劃還沒實現,我的小金庫還沒花完,絕對不能在這兒芭比Q了!】
凌驍攬著她腰的手指倏然收緊,他聽到了。
他聽到這女人在這生死攸關的一刻,想的竟然是她的錢。
但他也聽到了,她知道那是真的。
就在馮公公彎腰準備去接那塊玉佩的剎那,原本“虛弱”地靠在凌驍懷裡的沈安心,身子忽然彈起。
她像道紅色的閃電,掙開凌驍的臂彎,在那塊玉佩即將落入馮公公掌中的前一瞬,整個人撲了過去!
“啊!”
沈安心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動作快得驚人。
她一把奪過那塊玉佩,藉著衝力,狠狠將那塊青玉擲向大殿中央的石柱!
“啪嚓!”
一聲脆響。
那塊承載著前朝秘史、足以定人生死的玉佩,撞上堅硬的漢白玉柱身,碎成了幾十瓣,濺得滿地都是。
“沈氏!你敢!”蕭景琰目眥盡裂,伸手便要去抓沈安心。
“滾開!”
沈安心厲喝一聲,站起身來,反手拔下發間那根沉甸甸的赤金簪。
她沒有刺向旁人,而是對著自己那截白皙如藕的手臂,毫不猶豫地狠狠一劃!
“噗呲!”
金簪劃破皮肉,鮮血登時如泉湧般漫出,鮮血染紅了袖口,也濺在大殿金磚之上,觸目驚心。
“安心!”
凌驍面色徹底變了。
那層千錘百煉的冰殼在這一瞬碎裂得粉碎無遺,底下露出的是幾近猙獰的焦灼之態。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奪下她的簪子。
沈安心卻倏地退了一步,舉著那隻鮮血淋漓的手臂,任由血珠順著指尖滴落。
那張明豔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眼底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戾。
“陛下!”她對著御座上的靖嘉帝,字字泣血,嗓音在空曠的殿宇間迴盪不歇。
“三殿下構陷不成,便拿臣婦夫君的身世做文章!一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爛玉佩,就想抵掉首輔大人為大靖平倭、為百姓謀福的累累功勳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血落在金磚上,開出妖冶的梅花。
“沈家滿門清流,臣婦雖是不才之身,卻也知從夫之義!今日,臣婦便以這沈家百年的聲譽、以大靖一品誥命夫人的身份起誓!”
沈安心盯著皇帝那雙多疑的眼,聲音鏗鏘:“我夫凌驍,忠君體國,其心可鑑日月!若他有半分不臣之心,便叫我沈安心天打雷劈,死後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若陛下不信,便請先殺了臣婦,以謝三殿下構陷之功!”
【疼死老孃了!這簪子怎麼這麼利!這波工傷賠償,沒一百萬兩和離費絕對下不來!】
【狗皇帝,你倒是說句話啊!老孃血都要流乾了,再不叫停,我就真要去見閻王了!】
凌驍釘在原地,半步也動彈不得。
他看著那個平日裡連走路都嫌累、算賬算到深夜會偷偷抹眼淚的女人,此刻竟為了他,在這滿朝文武面前,以命相博。
他聽得到她心裡在喊疼,聽得到她在算計銀子。
可他更清楚地感覺到,她那顆瘋狂跳動的心,此刻全是為了他在搏命。
前所未有的、足以將人吞噬的佔有慾和心疼,在他胸腔裡轟然翻湧,燒得他五臟俱焚。
凌驍一把扯下自己的官服袖口,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強行捉住沈安心的手臂。
那雙素來提筆安天下、握劍定乾坤的手,此刻微微發著顫,將她的傷口死死按住。
“夠了。”他低吼,嗓音啞得不成調子。
大殿內再次鴉雀無聲。
沈安心這一鬧,直接將事情從“身世追查”上升到了“逼死重臣之妻”的高度。
沈家是文官集團的領袖之一,凌驍更是百官之首。
若皇帝在物證已毀的情況下,僅憑蕭景琰一面之詞便繼續追查,那便是在逼反整個朝廷。
這是陽謀,更是豪賭。
關鍵時刻,冷眼旁觀的馮公公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淚縱橫。
“陛下!老奴說句逾矩的話,凌首輔若真是前朝餘孽,在揚州被倭寇圍困時,他大可坐視不理,何必捨命救下那一城百姓?這分明是三殿下窮途末路,想拉著首輔大人同歸於盡吶!”
馮公公這一跪,身後數名首輔黨的官員也紛紛跪倒。
“陛下息怒!三殿下構陷忠良,其心可誅!”
“請陛下為首輔夫人做主!”
靖嘉帝看著那一地碎玉,又看著沈安心那隻不斷滲血的手臂,末了目光落在沉默而陰鷙的凌驍身上。
他知道,今日殺不了凌驍了。
不僅殺不了,還得安撫。
“夠了!”靖嘉帝重重一拍龍椅扶手,聲音疲憊中透著濃烈的殺機,“蕭景琰瘋魔失德,構陷重臣,即刻剝去親王爵位,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父皇!他真的是......”
蕭景琰還想再喊,卻被禁衛一把捂住嘴,死命地拖了下去。
“蘇氏清婉,挑撥離間,賜白綾。”
蘇清婉癱軟在地,眼神空洞,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了。
靖嘉帝起身,深深地看了凌驍一眼。
那目光裡沒有信任,只有層層疊疊的忌憚,沉甸甸地壓過來。
“凌愛卿,你夫人受驚了,先帶她去偏殿裹傷。”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等會兒,你單獨回來。朕,還有話問你。”
沈安心聽到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還沒完?還要單獨面試?狗皇帝果然沒安好心。】
她身子一軟,這次是真沒力氣演了,整個人歪倒在凌驍懷裡。
凌驍一把將她橫抱起來,不顧滿殿文武注視,大步往外走去。
“凌驍......”沈安心縮在他懷裡,小聲嘟囔,“那一百萬兩......”
“閉嘴。”凌驍低頭,看著她失血蒼白的面容,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本座整個人都是你的,你還要那一百萬兩做甚麼?”
沈安心愣住了。
【這狗男人......心跳得好快。】
【等等,他剛才說......他是我的?這算告白嗎?】
凌驍沒有言語,只是手臂又收緊了幾分,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去。
偏殿內,太醫忙亂地止血包紮。
凌驍立在窗前,遙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瑤光殿,目光冷沉如鐵。
他知道,方才那一關,是沈安心拿命換回來的。
接下來的那場君臣密談,才是真正的生死之局。
凌驍再次踏入瑤光殿時,靖嘉帝手中正握著一張發黃的密摺。
皇帝背對著他,聲音幽幽:“凌愛卿,你可知,當初在那廢太子宮中,除了那塊玉佩,朕還發現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