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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她現在,只想跑路!

漕船於揚州府外一處水路幽僻的私渡悄然泊岸。

沈安心原以為落腳之處,當是府衙官邸,或是某位鹽商大賈的府宅,以便宜凌驍查案。

豈料馬車穿街過巷,竟駛向城郊一座草木清曠的別業。

此院匾額上書“停雲館”,三面枕水,獨留一道長堤通往外界。

院中水榭迴廊,景緻清雅,卻也過分寂寥,近乎蕭索。

“這是何地?”

沈安心的目光掃過院牆下那些身著短打、氣息沉斂的護衛,心底的寒意悄然漫開。

“江南風物,此處可稱甲第。”

凌驍扶她下車,語調平平,“此後一段時日,夫人便在此處靜養。”

沈安心的繡鞋落在青石板上,便再也挪不動分毫。

她抬起眼,目光所及,長堤入口有暗影衛扼守,高牆之上,更有持弓帶弩的人影隱現。

這哪裡是靜養,分明是一座畫地為牢的精舍。

她唇邊那點應酬的笑意,如水墨散開,漸漸淡去。

她轉過臉,望進凌驍那雙幽深無瀾的鳳眼:“大人此舉,意欲何為?”

“漕船遇襲,夫人受了驚。”凌驍不答其問,聲線依舊平直,“江南非京城可比,人心詭詐。你留在此處,最為安穩。”

“安穩?”沈安心口中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滿是譏諷。

她手腕一振,掙開他的攙扶,退後半步,隔開了兩人間的距離。

“我不要這般安穩。”她吐字清晰,聲如斷玉,“我是你的髮妻,不是你的禁臠。”

凌驍的眉峰極快地一蹙,隨即又撫平。他聽見她心裡那句更尖銳的話。

【笑話!將我圈禁於此,你好一人在外頭衝鋒陷陣?】

【凌驍,你是不信我,還是嫌我礙手礙腳?】

“並非圈禁。”他按著性子分說,往前踏了一步,還想去握她的手,“只是一時權宜。待我了結江南諸事......”

“了結?”沈安心的聲調陡然拔高,壓抑許久的情緒如開了閘的潮水,“你要了結多久?一月?還是一年?凌驍,你憑甚麼將我囚在此處?!我不是你籠中的雀兒!”

她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一雙桃花眼裡的光,是燃起來的火焰。

舟船上同生共死的默契,書房裡相互取暖的溫存,在這一刻,被眼前冰冷的院牆撞得支離破碎。

凌驍伸出的手,懸在半空。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眼中那份被辜負的惱怒與決絕。

他的薄唇抿成線,周遭的空氣也隨之沉了下來,連風都帶上了寒意。

【我不過是想護你周全,你這痴人!】

這念頭蠻橫地闖入沈安心的識海。

可她此刻怒意填胸,只覺得此言空洞無力。

護她?用這般折辱人、斷人自由的法子?

“我不需要!”她的聲音已然失控,尖利地劃破了此處的寧靜,“我能用煙藥退敵,便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我亦不需要你將我當個物件般藏匿起來!”

【混賬!獨斷專行的暴君!你根本不知何為敬重!】

【你與你那些政敵,又有何分別?都是一般自以為是!】

一句句無聲的痛罵,似無形的芒刺,盡數扎進凌驍心底。

他眼中的光亮徹底沉寂下去,凝成寒霜。

“看來,是本官平日太過縱著你了。”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話音清冷如鐵,“既如此,你便在此處,好生‘靜養’。”

話音未落,他再不瞧她,轉身便行。

“凌驍!”沈安心在他身後喚道,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

那玄色的背影未有片刻遲疑,很快便隱沒在長堤的另一端。

高大的院門在她眼前緩緩闔上,發出一聲鈍響,隔開了兩個天地。

沈安心立在原地,周身的力氣被那一聲鈍響抽得乾乾淨淨。

一顆心,涼了個通透。

“叮!”

腦中,那冰冷的聲響不期而至。

【警示!宿主與攻略物件凌驍情義驟降,信義已裂。施以懲戒:生命值削減十點。】

心口傳來絞痛,沈安心眼前景物晃動,險些委頓在地。

她扶住身側的廊柱,才算堪堪立穩。

生命值......竟去了十點。

此番懲戒,遠甚於過往任何一次失手。

她與凌驍之間,是真的......生了嫌隙。

此後的數日,停雲館果真成了一座雕樑畫棟的囚籠。

凌驍再未踏足。

每日裡,珍饈饌食、綾羅美服如流水般送入,沈安心卻全不理會。

她不與人言語,終日將自己閉於房中。

春桃和夏荷急得在廊下直跺腳,卻又不敢多勸。

“夫人,您好歹用一些吧......”春桃捧著一碗燕窩羹,眼眶都已泛紅。

沈安心只憑窗而坐,望著院外那片被高牆圈住的湖水,默然無語。

她不信,凌驍真能關她一世。

怒火退去後,餘下的是一片清明。

自被軟禁的第二日起,她便開始留意周遭。

守衛交接的時辰,在卯時與酉時。

長堤之上,明哨四人,藏於暗處的不知幾何。

院牆雖高,然西南角有株老槐,其枝幹已探出牆頭。

她開始在院中踱步,行得漫不經心,實則以步丈量地勢,將每處景緻都刻入心中。

她要走,定要走。

此處再好,亦非她安身立命之所。

而遠在揚州府衙的凌驍,亦是寢食難安。

“大人,夫人今日只用了半碗粥。”青鋒將停雲館的日常稟報,言語間頗有幾分躊躇。

凌驍手中批紅的硃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洇開在宣紙上,成了一點礙眼的汙漬。

他未曾抬首,只從喉間擠出一個字:“嗯。”

青鋒望著自家主子那張寒氣逼人的臉,終是未忍住,躬身進言:“大人,夫人她......非是尋常的閨閣弱質。您如此行事......只怕會令她愈發牴觸。”

凌驍霍然抬眼,目光如出鞘的利刃。

青鋒心頭一凜,立時垂首噤言。

良久,凌驍才重新將目光落回奏疏上,眼瞳裡卻映不出字跡。

【她可曾好好用飯?可有染恙?】

【這幾日天涼,夜裡可會覺得冷?】

他心中反覆盤桓的皆是此等念頭,煩亂得叫他恨不能將手中的狼毫折斷。

但他不能退讓。

昨夜,暗影衛在停雲館外,拿獲了兩名行跡詭秘的探子。

那些人的來路,並非任何一方鹽商,亦非三皇子府,而是指向了一個早已湮沒於塵煙的方向——“靖初之役”中,另一支潛藏的餘孽。

他們,也在尋她。

這是他未曾料到的兇險。

他原以為固若金湯的庇護,竟成了引狼窺伺的誘餌。

所以,他更不能放她離開。

停雲館,書房內。

沈安心正在翻檢此屋。她發現此處的藏書頗豐,且多為前朝孤本。在書架最下一層,她的指尖觸到一塊鬆動的格板。

她心念微動,運力按下。

只聽“咔噠”一聲機括輕響,暗格應聲而開,內裡靜陳著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匣。

她無鑰匙,便取下發間的金簪,試探著撥弄鎖芯。

耗了半日工夫,那鎖“啪”地一聲彈開了。

匣中無金無銀,唯有一封陳舊泛黃的書信。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箋,入目便是一手風骨清峻的蠅頭小楷。

信箋開篇寫道:

“承之吾兒,見字如晤......”

沈安心的吐納,在這一刻停了。

承之......蕭承之!

她接著往下看,信中字字句句,卻讓她通體的血都冷了下來。

而此時,揚州府衙內,凌驍獨坐窗下,遙望停雲館的方向,夜風拂動他玄色的衣袂。

他端起案上的冷茶,一飲而盡。

【她若當真走了......】

他合上眼,瓷杯在他掌中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輕響。

【我便將這江南翻過來,也要將她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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