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出,去往江南商會雅集的馬車裡,氣氛立時凝滯如冰。
沈安心抱臂靠在車廂一角,離開凌驍八丈遠,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莫挨老子”。
那個吻的餘溫彷彿還在唇上,讓她一想起就又羞又氣。
凌驍則端坐如松,閉目養神,只是那偶爾微蹙的眉頭,洩露了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這女人,還在氣。】
【親一下而已,至於麼。】
【......早知道,就多親一會兒。】
斷斷續續的心聲傳來,沈安心的臉頰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
她扭過頭,掀開車簾看向窗外,假裝對街景很感興趣。
雅集設在江南織造府的私家園林“枕水居”,亭臺樓閣,小橋流水,處處透著江南獨有的精緻與富庶。
馬車剛停穩,一位身形白胖富態,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便迎了上來。
正是江南商會會長,錢萬貫。
“哎喲,首輔大人,夫人,大駕光臨,真是令我這枕水居蓬蓽生輝啊!”
錢會長姿態放得極低,眼神卻在兩人之間滴溜溜地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凌驍淡淡頷首,神情冷峻。
沈安心則掛上標準的假笑,心裡早就已經拉響了一級警報。
【笑面虎,絕對是笑面虎。】
【這熱情勁兒,一看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錢會長客氣。”凌驍惜字如金。
錢會長引著二人往裡走,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水榭中傳來絲竹之聲,空氣裡浮動著晚香玉的甜膩與水汽的微腥。
園中已聚集了不少衣著華貴的賓客,見到凌驍,紛紛躬身行禮,氣氛一時有些拘謹。
就在這時,一位女子自水榭的珠簾後緩步走出。
她身著素雅的月白長裙,未施粉黛,卻自有清水芙蓉般的清冷氣質。
髮間只簪一支白玉簪,與沈安心今日那身海棠紅華服、滿頭珠翠的明豔濃烈,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義父。”女子走到錢會長身邊,盈盈一拜,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
“來,如煙,”錢會長笑呵呵地介紹道,“這位便是當朝首輔凌大人,與首輔夫人。還不快來見禮。”
女子抬眸,目光越過沈安心,徑直落在凌驍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豔與仰慕,隨即又迅速垂下,福身行禮:“小女子柳如煙,見過首輔大人,見過夫人。久仰大人之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江南第一才女,柳如煙。
沈安心的雷達“嗡”地一聲響了。
【喲,高階綠茶來了。】
【這眼神,這姿態,不去演戲可惜了。】
柳如煙起身,目光轉向沈安心,唇邊噙著看似溫婉的笑意:“夫人真是好福氣,不像我們江南女子,還需為生計拋頭露面。”
這話看似誇讚,實則字字誅心,暗諷她不過是靠著男人,無才無能的花瓶。
在場眾人皆是人精,聞言紛紛看來,目光各異。
沈安心正想開口,卻感覺身側的凌驍動了。
他旁若無人地拿起案几上的一瓣蜜橘,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剝去橘絡,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將那瓣晶瑩剔透的橘肉,遞到了沈安心的唇邊。
沈安心一愣。
【幹嘛?當眾秀恩愛?】
【這狗男人又在發甚麼瘋?】
她下意識想躲,卻被他用眼神制止。
那眼神深邃,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只好張嘴,含住了那瓣橘子。
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甜到了心底。
做完這一切,凌驍才抬起眼,用那塊方才擦過手的錦帕,慢條斯理地拭了拭手指,淡淡地對柳如煙道:“柳小姐說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安心那因驚愕而微張的紅唇,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本官的夫人,只需負責貌美如花。”
【......這女人,總能將死局走出活路。】
【倒是有趣,本官的棋局裡,竟多了枚最不穩定的棋子。】
一句心聲,伴隨著那霸道無比的宣言,讓沈安心的心跳漏了半拍。
全場死寂。
柳如煙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煞是好看。
雅集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沈安心藉機與幾位江南布商搭話,卻發現他們個個態度曖昧,言辭閃爍,似乎都在觀望甚麼。
果然,酒過三巡,戲肉來了。
錢會長站起身,拍了拍手,朗聲道:“今日雅集,幸得首輔大人與夫人光臨。為助雅興,鄙人特備了一匹‘雲夢澤’織錦,欲請在座才子佳人題詩一首,以作紀念!”
下人抬上一匹織錦,在燈下展開。
那錦緞流光溢彩,霞光萬道,果然是稀世珍品。
錢會長目光一轉,落在了沈安心身上,笑得像個彌勒佛:“方才聽聞夫人商業才能卓絕,點石成金。想來文采定然也是超凡脫俗,不如,就請夫人為這頭名織錦‘雲夢澤’,題下第一首詩,如何?”
捧殺!這是赤裸裸的捧殺!
四錢的絲竹聲彷彿都靜了,只餘下衣料的窸窣與茶盞輕磕的脆響,數十道目光如織網,將她牢牢鎖定在中央。
有看好戲的,有幸災樂禍的,更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凌驍的眉頭,在瞬間擰緊。
他聽到了。
【芭比Q了!老孃九年義務教育漏網之魚,唐詩三百首都沒背全,作個屁的詩!這下要丟人丟到江南了!】
他正欲開口解圍,卻見沈安心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懶洋洋地站起了身。
她理了理裙襬,對著眾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明豔得晃人眼。
“題詩就不必了。”她走到那匹華美的織錦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本夫人今日,想‘題詞’。”
眾人譁然。題詞?這是何意?
柳如煙唇邊勾起譏諷的笑意,等著看她如何出醜。
沈安心卻看也不看她,徑直拿起筆架上最大的那支狼毫筆,飽蘸濃墨,卻不是走向織錦,而是走向了旁邊用來記錄詩詞的巨大白絹。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她提筆,落下。
沒有風花雪月,沒有典故辭藻。
白絹之上,只落下兩行龍飛鳳舞、卻充滿了一種奇異力量的大字——
“雲夢澤,”
“獻給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全場,一片死寂。
柳如煙第一個反應過來,嗤笑出聲:“粗鄙不堪!這算甚麼東西?”
然而,在座的那些貴婦們,眼睛卻一個接一個地亮了起來。
她們看著那句簡單直白卻又直擊人心的話,再看看那匹華美絕倫的織錦,眼神中迸發出的,是毫不掩飾的渴望。
誰,不想成為那個“最尊貴的女人”?
“好!”一聲洪亮的叫好打破了寂靜。
錢會長撫掌大笑,眼中精光一閃,快步走到沈安心身邊,對著那幅字讚不絕口:“好一個‘最尊貴的女人’!首輔夫人此言,勝過千言萬語,萬首詩詞!不凡,果然不凡!”
他轉身,對著沈安心深深一揖,態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
“此錦,便贈予夫人了!能得夫人此句,是它的榮幸!”
一場精心設計的捧殺,竟被她硬生生變成了轟動全場的品牌釋出會。
凌驍看著那個站在燈下,身姿纖細卻彷彿能撼動乾坤的女人,深邃的鳳眸中,翻湧起一種名為“失控”的、卻又讓他無比沉溺的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