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心的目光落在青峰遞上的那封信上。
信封是普通的素面紙,上面“吾女安心親啟”幾個字,出自她那便宜爹沈宏才之手,筆鋒倒是頗有幾分風骨。
可惜,人不如字。
【來了來了,要命的家書來了。】
【都不用看,這信裡無非就是哭窮、賣慘、要好處三件套。】
凌驍接過信,並未立刻給她,而是對青峰淡聲道:“下去吧。”
青峰躬身退下,偌大的馬場只剩下他們二人,還有那匹打著響鼻的“踏雪”。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泥土的混合氣息,卻壓不住那封信帶來的山雨欲來之勢。
凌驍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封信,指腹在封口處輕輕撫過,眼神深邃地看著她:“想看?”
沈安心立刻擺出最乖巧的模樣,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本官想給你個任務。”凌驍將信遞到她面前,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回信一封,信中要讓他們知曉,你在相府備受恩寵,風光無兩。”
沈安心接過信,心裡的小算盤已經打得噼啪作響。
【喲,開始上強度了啊,這是“盟友”的第一個KPI考核?】
【炫耀恩寵?這個我熟啊!不就是寫篇古代版凡爾賽小作文嘛!】
【不過......這活兒可不能白乾。】
【等搞垮了沈家,這算不算我的功績?到時候和離費......啊不,分手費,是不是能多要點?】
凌驍聽著她心裡那點九曲十八彎的盤算,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在信的末尾,想辦法添上句‘塞北秋風緊’。”
沈安心的內心彈幕瞬間卡殼。
【塞北秋風緊?甚麼鬼?】
【哦豁,懂了,這是在對暗號啊!拿我當誘餌,試探沈家跟‘西北軍糧案’到底有沒有關係。】
【好傢伙,這活兒有風險啊!得加錢!】
她面上卻是懵懂無辜的樣子,眨巴著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大人,這是何意?一句詩罷了,有甚麼要緊的?”
凌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繼續裝”。
【......這女人,都甚麼時候了,腦子裡還在算計她的和離費。】
他心中又好氣又好笑,面上卻依舊冷硬:“不該問的,別問。辦好了,有賞。”
“有賞”兩個字,像是強心針,瞬間點燃沈安心的全部工作熱情。
她立刻挺直腰板,拍著胸脯保證:“大人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書房內,燭火通明。
沈安心拆開家書,一目十行地掃過。
果不其然,通篇都是她那便宜爹的虛偽關懷,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她,讓她在凌驍面前多為孃家美言幾句,順便打探一下朝中風向。
信的最後,她那市儈的母親還親筆添了幾句,問她凌驍有沒有給她甚麼值錢的體己,讓她別藏著掖著,多幫襯一下不成器的弟弟。
“呸!一群吸血鬼!”沈安心在心裡啐了口,隨手將信紙扔到一邊。
她鋪開上好的澄心堂紙,親自研墨,提起筆,一篇驚世駭俗的“凡爾賽”炫耀文一揮而就。
寫完後,她清了清嗓子,捏著那張紙,邁著小碎步挪到凌驍身邊,用一種能把人骨頭都嗲酥了的語調,開始朗誦:
“父親母親安好。女兒在相府一切順遂,勿念。”
“只是有一樁煩惱,夫君總嫌女兒身子單薄,日日命小廚房燉著血燕,吃得女兒都有些膩了。”
“前日不過是多看了兩眼雲錦閣的料子,夫君便將那鋪子裡的新貨盡數包下,堆滿了半個庫房,真是......太破費了。”
“府中上下都敬著我,便是表小姐見了,也得規規矩矩地道一聲‘嫂嫂安’。夫君更是將私庫的鑰匙都交予我手,言說整個相府,任我取用......”
凌驍全程面無表情地批閱著公文,只偶爾抬眼看她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像潭深水。
沈安心念得自己都快起雞皮疙瘩了,終於唸到結尾的點睛之筆:
“......女兒思念家鄉,卻也分身乏術。正如詩云:欲寄相思無從寄,唯恐塞北秋風緊。還望父母體諒女兒一片孝心,萬勿再為俗物掛懷。”
唸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拍案叫絕。
【完美!意境全無,炫耀拉滿!這封信寄回去,沈宏才那老迂腐怕不是要氣得當場中風!】
【快,快誇誇我!狗男人!】
她偷偷抬眼去看凌驍的反應,卻見他依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
可她卻清晰地聽到了他內心裡,那壓抑不住的、幾近爆笑的驚歎:
【......人才!】
【真是個曠世奇才!】
【沈宏才若看到這封信,怕是真要被這個‘好女兒’氣得吐血三升。】
許久,凌驍才終於放下手中的硃筆,從她手裡抽過那張信紙,掃了一眼。
他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評價:“尚可。”
說著,他拉開書案一側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厚厚一沓銀票,隨手放在她面前。
“做得不錯,”他語氣平淡,“這是賞你的。”
沈安心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那一沓銀票,少說也有一萬兩!
【!!!】
【狗男人今天吃錯藥了?!行走的ATM終於肯主動吐錢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將銀票抓進懷裡,死死抱住,臉上笑開了花。
【我的江南大別野!我的養老生活!我又離你們近了一大步!】
凌驍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財迷樣,眼底劃過些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多給你些銀子。】
他心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寵溺和算計。
【看你攢夠了,還舍不捨得跑。】
信送出去後,待到暮色四合,華燈初上之際,青峰再次步履匆匆地進了書房。
這一次,他的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甚至還帶著幾分古怪。
“大人,”他將一封回信呈上,信封連封口都未封,只潦草地折了一下,“沈府回信了。”
凌驍的眼神驟然變冷。
這反應,依舊快得驚人。
青峰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只一句話,是沈夫人親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秋狩在即,望你勸說首輔,照拂三殿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內的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
沈安心抱著銀票的手一僵,臉上的笑容也凝住。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凌驍那雙瞬間冰封千里、殺意凜然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