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球館的燈光很亮,把整個場地照得通明。
趙修元一個扣殺,球落在底線內側,徐志明沒接住,彎著腰喘氣。
“不打了不打了,”徐志明把球拍往地上一扔,走到場邊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你這體力,跟牛似的。”
趙修元笑了笑,擦了擦額頭的汗,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肩並肩靠著牆,看著旁邊場地的人打球。
球館裡人不多,這個點來的都是熟客,各佔一塊場地,互不打擾。
徐志明擰上水壺蓋,用下巴朝旁邊場地努了努嘴:“哎,你看那邊那個。”
趙修元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旁邊場地有四個人在打雙打。
其中一個是年輕女子,扎著馬尾,穿著一件白色運動T恤,動作利落。
她剛接了一個高遠球,退步的姿勢很好看。
“我怎麼看著,”徐志明壓低聲音,“她長得有點像何采薇?”
趙修元的目光在那個女子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擰開水壺喝水,沒說話。
徐志明又看了一眼那邊,繼續說:“這妮子,似乎也對你有好感。剛才你扣殺的時候,她往這邊看了好幾眼。你……嘿嘿……有沒有想法?”
趙修元搖了搖頭:“沒必要。”
徐志明轉頭看他,目光裡有一絲探究,也有一絲不忍。
他沉默了一時,才開口:“這麼多年了,你還沒放下?”
趙修元沒有回答。
他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全民健身”標語。
紅字有些褪色了,邊角翹起來。
“你看,”徐志明掰著手指頭數,“嘉傑、天和裡的毒瘤,都被清洗乾淨了。你那個所謂的‘小姨子’,也結婚生子了,你也該放心了。怎麼還孤家寡人一個?”
趙修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球鞋。
鞋帶系得很緊,是他打球前的習慣,怕崴腳。
這個習慣是很多年前養成的,那時候他還在天和當倉儲部主管,週末偶爾會和何采薇,去郊區打羽毛球。
這樣,不容易被人發現。
她打球很菜,但很愛跑,每次都跑得氣喘吁吁,還要嘴硬說自己體力好。
他想起她跑動時的樣子,馬尾一甩一甩的,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他是海關的臥底,被派去天和調查“菲克”集團的滲透情況。
倉儲部主管是個好位置,能接觸到進出庫的所有拍品,能查到那些來路不明的“回流文物”。
他本來一心搞事業,沒想過別的。
但何采薇是個意外。
他們搞地下戀。
公司不允許辦公室戀情,他也不能暴露身份,所以約會都偷偷摸摸的。
去遠一點的餐廳吃飯,去人少的電影院看電影,走路都隔著一米遠。
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只是有時候會笑著說:“終有一天,我們會光明正大地在一起的。”
可是,這一天沒有來。
他們有了爭執。他懷疑她的父親,也是造假、售假鏈條中的一環。
但何采薇說,不是。
沒多久,她死了,自殺的。
她說,“那是贗品”,縱身一躍。
他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他沒有哭。
他是臥底,不能在人前宣洩情緒。
他在現場配合調查,回答警察的問題,簽字,然後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裡,關上門,一任黑暗吞噬眼淚。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在庫房裡盤點拍品,照常在走廊裡遇到同事時點頭微笑。
沒有人知道,他和何采薇的關係,沒有人知道他心裡有一個洞,風從那裡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抖。
“想甚麼呢?”
徐志明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趙修元回過神,發現手裡的水壺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鬆開手,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某種難以言喻的輕鬆。
“我怎麼就孤家寡人了?”他笑得露出齊整的大白牙,“不覺得孤單啊。你看,我已經圓滿完成臥底任務,回到海關工作了。所有事情,都越來越好了。”
徐志明看著他,沒有接話。
過了一陣,徐志明才嘆著氣,拍拍趙修元的肩:“別自欺欺人了,兄弟。我只是希望你好,別嫌我聒噪。”
趙修元順勢彈開他的手:“謝謝你啊,心領了。”
他把水壺放回包裡,拉上拉鍊,動作不緊不慢。
“放心吧,我對采薇已經放下了,”他聲音平靜無波,“只是,我不想因為‘莞莞類卿’,而去接受另一個人。這對別人不公平。如果我再次愛上誰,一定是因為我真的心動了,有很純粹的愛。”
徐志明偏著頭看過來,似乎是想分辨趙修元話中的真假。
好一時,徐志明才點點頭:“行,那就順其自然。”
趙修元也笑了。
他站起身,把球拍裝進拍套裡,動作利落。
“走吧,”他說,“請你吃飯。”
“你請?”徐志明站起來,拎起包,“那我得挑個貴的地方。”
“隨你。”
兩人並肩往門口走。
路過旁邊場地的時候,那個扎馬尾的女子正好接了一個球,落地時往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趙修元沒有轉頭,徑直走了過去。
出了球館,才知霞光滿天。
趙修元站在門口等徐志明去開車,抬頭看了看天。
晚霞很美,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想,采薇要是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會很高興吧。
高興他好好地活著,高興他把該做的事做完了,高興他終於可以從心所欲地活著,不用掩藏身份。
車開過來了,徐志明按了兩下喇叭。
“想好吃甚麼了?”他問。
“火鍋,我知道有家新開的,貴得離譜。”
“你請。”
“說好了你請!”
“我沒說好。”
兩人拌著嘴,車子緩緩匯入車流。
霞光如影隨形,映得他心頭亮堂。
趙修元靠在椅背上,嘴角銜著一點笑意。
日子還很長,每天都要好好過。
(本書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