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紀雯舒被擄到馬賽的第三個月。
她已經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
如果這種機械、重複、沒有盡頭的“工作”可以被稱為生活的話。
每天早上七點,有人開門,送進來一份簡單的早餐:麵包、咖啡、一小碟果醬。
她坐在窄小的鐵床上吃完,然後被帶到樓下的工作間。
工作間很大,像一個小型工廠。
幾張工作臺排成兩排,每張臺上都擺著珂羅版印刷所需的工具和材料。
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慘白的光,照得和她一樣被擄來的人,都褪了幾分血色。
沒有人說話,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聲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她記得三個月前的那天。
她去雲南寫生,住在洱海邊一個安靜的小客棧裡。
傍晚收了畫具往回走,路上人很少,她隱約覺得有人跟著,回頭看了一眼,沒看到甚麼。
然後,後腦勺一陣劇痛,眼前一黑,甚麼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她在搖晃的船艙裡,手腳被綁著,嘴被膠帶封住。
不知道過了多久,船停了,有人把她拖上來,推進一輛麵包車。
車窗是黑的,她甚麼都看不見,只知道車開了很久很久。
再停下來時,她已經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聽不懂周圍人說的話。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馬賽。
最初那幾天,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被關在一個小房間裡,每天有人送飯進來,放下就走。
她喊過、砸過門、試圖用床單擰成繩子從窗戶逃下去,可窗戶是焊死的。
嗓子喊啞了,手上磨出了血,也沒人理她。
第五天,一個穿黑色制服的男人進來了,說他叫託尼。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翹著二郎腿,用尚算流暢的中文說,我們需要你配合,做一些“作品”。
紀雯雯連連搖頭,堅決不從。
託尼笑了笑,起身走到牆邊的櫥櫃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幾張照片,排成一排放在她面前。
“這些人,”他唇角噙著一絲冷笑,“都是不聽話的,都已經死了。”
紀雯舒哆嗦著,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一張一張看過去,她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個人,她似乎見過。
那是一張彩色照片,上面是個年輕女人,扎著馬尾,穿著很文藝的棉布裙子,站在一棵大樹下大笑。
想起來了,那是譚天。
紀雯舒讀高中時,曾在專業雜誌上看過有關譚天的報道,知道她是當時冉冉升起的新星,專攻工筆花鳥。
後來,譚天忽然沒了訊息,圈裡人說是嫁人了,移民了,說甚麼的都有。
原來,在這裡。
“譚天……”她喃喃道。
“她不肯畫,”託尼笑容很淡,卻很瘮人,“威脅我們說,要跳樓。那就跳吧,我推了她一把,哈哈……”
紀雯舒的心,霎時被攥住。
“珂羅版,”那人看出她眼底的懼意,“你做珂羅版複製,就能活命。”
“珂羅版複製,本質是印刷品,下真跡一等。你們大費周章把我綁來,就為了這個?”
“手工複製太慢了,我們有的畫手專攻刻章,有的畫山水,有的畫花鳥,有的畫人物,有的題字。流水線作業,但不能量產。珂羅版不一樣,有了版,就可以批次印。”
後來,紀雯舒慢慢弄清楚了。
這個叫“菲克”的集團,在很多文物藝術品門類上都造假。
書畫是他們的重點,分成外銷、內銷兩條線。
在海外市場,用珂羅版印刷品就夠了,反正老外也分不清珂羅版和手工高仿的區別,糊弄過去就是。
中國市場不行,中國買家眼力毒,講究多,必須用手工高仿,一幅一幅地畫,一幅一幅地做舊,才能騙過那些鑑定專家。
造假,她當然不願意,可為了活命,她不得不照做。
日子一天天過去。
她每天在工作間裡待十幾個小時,調配藥液,製版,印刷,檢查質量,週而復始。
工作間裡只有很小的窗,她覺得窒息。
紀雯舒想過逃。
但有一個試圖逃走的畫師,被抓回來之後的慘狀,她聽說了。
據說被關了一個星期的禁閉,出來的時候人瘦得脫了相,走路都在發抖。
至於那人被帶走了,沒人知道。
她不敢再想了。
這天下午,工作間的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被攙進來。
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身形佝僂,走路有些顫巍巍的。
他被帶到靠牆的一張工作臺前,一個看守在他面前放了一沓宣紙和幾支毛筆。
紀雯舒抬起頭,看清了那張臉。
羅大彬。
她驚駭得差點叫出聲來。
羅大彬是國內珂羅版技術的頂尖人物,年過花甲,居然也被綁了來。
這些人是瘋了嗎?
羅大彬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甚麼話都沒說,坐下了。
後來,紀雯舒才知道,對方把羅大彬綁來,是想讓他教更多的人做珂羅版。
他們不缺普通畫手,缺的是能掌握珂羅版核心技術的專家。
有了羅大彬,他們可以培養出一批人來,效率大大提高。
羅大彬無奈,只能教授一二。
他不肯把全部技藝教出去,每次講到關鍵處就含糊過去。
紀雯舒和羅大彬開始互相扶持。
她幫他磨藥液,他教她調色的竅門。
晚上回到各自的牢房之前,他們會在走廊裡交換一個眼神,甚麼話都不說,但彼此都知道,他們都在悄悄存證。
羅大彬把每一次經手的畫作名稱、仿製的年代、畫家的名字,用小字寫在隨身帶的布條上,藏在衣服的夾層裡。
紀雯舒則利用工作間隙,偷偷記下工坊的佈局、看守的換班時間、可能逃脫的路線。
他們不知道這些東西甚麼時候能用上,但他們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救他們。
有一天,趁著看守輪班的間隙,工作間裡傳出竊竊私語。
“青蘭跑了,一個女畫師。”
訊息像一陣風,從一張工作臺傳到另一張工作臺。
青蘭,在這裡勞作了幾年的畫師青蘭,逃走了。
紀雯舒只見過她一面,說不上有印象,但也為她高興。
有人逃出去了,是好事,或許她會去報警。
但紀雯舒也知道,以這幫人的手段,他們又要被轉移了。
那晚,她躺在窄小的鐵床上,輾轉難眠。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掌心裡細細的一條,像是發光的希望。
她攥緊拳頭,對自己說,會好的,一定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