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觀在一種略顯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走出美術館,地中海的陽光依舊燦爛,但《瘟疫侵襲的馬賽》那沉重的畫面,卻殘留著一抹陰影投在人心上。
馬賽的夜晚,海風帶著白日的餘溫與鹹溼的氣息,吹拂著酒店房間的窗簾。
沐辰、顏令儀和趙修元下榻於同一家酒店。為方便工作,三人訂了相鄰的房間。
晚上,沐辰從顏令儀的房間出來,打算去公共區域的自動售貨機買瓶水。
剛巧,趙修元也開門出來,似乎想去樓下的酒吧喝一杯。
撞見沐辰,趙修元臉上掠過一絲瞭然又曖昧的笑意,眼神在沐辰和顏令儀的房門之間打了個轉。
但他甚麼也沒說,只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沐辰的肩膀,吹著口哨走向電梯。
沐辰略有些尷尬,但也沒解釋,買了水後,很自然地敲響了旁邊顏令儀單間的房門。
門開了,顏令儀穿著舒適的居家服,頭髮鬆鬆挽著。
“剛剛碰見趙修元了。”沐辰閃身進去,關上門,把水遞給她一瓶。
“哦?他幹嗎去?”
“可能是想去樓下酒吧”沐辰擰開另一瓶灌了幾口,無奈道,“他那眼神……算了,隨他怎麼想。”
顏令儀在床邊坐下,挑眉看他:“那你真準備在我這兒賴著了?不過去嗎?”
沐辰立刻湊過去,挨著她坐下,腦袋往她肩膀上靠,語氣帶著點耍賴:“我認床,睡不著。”
顏令儀被他逗笑了,輕輕撥開他腦袋:“少來。以前你到處跑,跑著做鑑定,出差住酒店的時候怎麼辦?也天天失眠?”
“那不一樣,”沐辰理直氣壯,“以前是沒得選,硬扛,睡不好是常事。後來有了你,”他側頭看她,眼神溫柔,“我就把手機裡你的照片設定成屏保,晚上放在枕邊,感覺就像你在旁邊一樣,勉強能睡。”
顏令儀心頭一甜,嘴上卻嗔道:“油嘴滑舌,賴皮。”
兩人笑鬧一陣,洗漱後並肩躺下。酒店的床不算大,但足夠溫暖。
沐辰的手,很自然地探向她小巧的下頜。
“沐辰,我有點累,”顏令儀直言不諱,“明天……好不好?”
“遵命!”沐辰彈了彈她臉蛋,擁著她閉了眼。
窗外,馬賽港朦朧的燈火浮動,海浪聲一波接一波。
枕在沐辰的臂彎上,顏令儀呼吸勻停,漸漸陷入深睡。
與此同時,去樓下酒吧走了一圈的趙修元,重新回到單人間。
靠在床頭,他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閱讀燈。
他拿著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木然的臉。
怔愣一時,他才編輯了一條簡訊,發了出去:明天我們十點鐘到,你也注意把握時間。
收件人沒有儲存姓名,只是一串號碼。
發完簡訊後,他手指在相簿圖示上停留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進去,滑過一些工作相關的照片,最終定格在一張有些年頭的舊照上。
照片是在一場慶功宴上拍的,上面的數十人,無一例外露出笑顏。
趙修元凝注著照片,恍惚間,耳畔彷彿響起一道倔強的聲音。
“我都說了不是他!你為甚麼就是不信呢?”
她在為人辯白。
那聲音如此清晰,彷彿就在昨日。
趙修元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情緒複雜難辨。
“真的……不是他嗎?”
他對著照片,彷彿在問照片裡的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答案。
窗外遙遠的海浪聲,一如無奈的嘆息。
他搖搖頭,關機。
房間陷入徹底的黑暗。
他躺下,卻了無睡意。
一覺睡到天亮。
用過早膳後,三人按照約定,打車前往位於馬賽郊區的一處僻靜宅邸。
這裡遠離市中心喧囂,綠樹掩映,是一座帶有典型南法風情的石砌別墅,庭院打理得十分精緻,顯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和財力。
主人Jason已等候多時。
五十歲上下,衣著休閒但用料考究,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能說一口略帶口音,卻尚算流利的中文。
“歡迎歡迎!我是Jason許傑森,天和拍賣行的朋友們,遠道而來辛苦了。”
Jason招呼他們落座,傭人立馬端上香氣四溢的咖啡和精緻的焦糖餅乾。
寒暄過後,很快切入正題。
Jason表示,他家族幾代旅居法國,積累了一些中國藝術品,主要是家族舊藏,以及他和父親在國外購入的明清瓷器,還有幾幅書畫,一張古琴。
近年來,因家族規劃調整,有意出讓部分藏品。
“東西都在樓上的收藏室,儲存得都很好。”Jason笑吟吟,“不過,在請諸位上手觀看之前,還需要稍等片刻。我還約了另一位鑑定師朋友,他今天也會過來,我們一起看,交流意見,也更為穩妥。”
還要等一位鑑定師?
顏令儀心中一動,和沐辰碰了個眼神。
沐辰面色無波,只是點了點頭:“應該的,多一位行家掌眼,對藏品負責,也對Jason先生您負責。”
顏令儀壓下了心中疑問,不欲出言詢問對方的身份。
在異國他鄉,又是初次接觸的重要藏家,保持謹慎和禮貌很有必要。
她端起咖啡,掩飾性地抿了一口。
眼角的餘光,卻瞥向趙修元。
這人看似神色如常,但眼神裡卻含了一絲期待。
當下卻由不得多想,顏令儀不想在Jason面前冷場。
此時,沐辰已和Jason攀談起來。
兩人都很健談,沐辰說起Jason經營的新興社交媒體行業。
Jason笑稱,他對這一行業十分看好,認為它能為年輕任提供通向高薪的“捷徑”。
沐辰深以為然。
二人越聊越投緣,顏令儀索性躲懶,只微笑著當一個傾聽者。
隨後,Jason見趙修元目光掠過他的咖啡杯,便笑問:“趙先生,你也覺得我這杯子好看吧?”
這問題,並不需要回答是或不是。Jason真正想問的是——您說得出杯子的來歷嗎?
想來,Jason還是眼光老辣,很快就看出趙修元不夠專業。
果然,這個問題難倒了趙修元。
好一時,他才打出了個大概,說這是改裝瓷器,原件應該是明代崇禎年間的。
Jason微一點頭:“能再具體說說嗎?”
再具體,趙修元就答不上來了。
顏令儀唇角輕輕一扯。
見Jason向她投來一瞥,顏令儀便笑著解釋:“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崇禎時期景德鎮窯燒製的‘青花博古圖筆筒’。筆筒的外壁以青花繪博古圖,描繪几案、盆景、鼎彝等清供雅物。Jason先生,應該是請了英國工匠,把筆筒改裝成了蓋杯。”
聞言,Jason撫掌大笑:“不錯,不錯!我請的正是英國工匠。給筆筒配鍍金銀質配件,這些翻蓋、雙耳、底座,都是我讓人弄上去的。怎麼樣?”
“怎麼樣”的意思,果然是“好看與否”。
顏令儀笑得更歡,說的卻是違心話:“青花筆筒樸雅含蓄,帶蓋杯子富麗別緻,都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