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馬賽普羅旺斯機場,地中海沿岸的明亮陽光,與帶著鹹味的海風撲面吹來。
馬賽美術館,坐落於一座翻新的十九世紀曆史建築內,光線透過高大的玻璃穹頂灑下,寧靜而莊嚴。
這裡集中展示著17至19世紀普羅旺斯地區及法國南部藝術家的作品。
趙修元興致勃勃地走在前面,不時用流利的法語,與當地遊客低聲交談幾句,可謂如魚得水。
沐辰和顏令儀,則更專注於作品本身,低聲交流著對色彩、構圖和時代風格的看法。
三人之所以同時出現在馬賽,是出於魏巍的安排。
秋拍的巨大成功,令天和拍賣行一干人,都沉浸在喜悅與短暫的鬆弛中。
高強度工作後的假期格外珍貴,顏令儀和沐辰好好休息了一週,調整狀態。
剛休完假,魏巍便將沐辰、顏令儀、趙修元,一同叫到了辦公室。
“本來想讓大家多休息一段時間,但春季大拍的徵集,要提前啟動。”魏巍坐在辦公桌前,神色如常,似乎秋拍慶功宴上的熱烈只是過去的輝煌。
沐辰、顏令儀、趙修元洗耳恭聽。
他目光掃過三人:“我們得到訊息,在法國馬賽,有幾個法籍華裔的老牌收藏家族,因為各種原因,有意出讓一批質量不錯的中國藝術品,主要是漆器、瓷器和一些書畫。這對我們開拓歐洲華人藏家市場、豐富春拍品類而言,是個很好的機會。
“沐辰,你是鑑定主力,眼力我放心。令儀,你剛做完江家的專場,對單一藏家運作和與高階客戶溝通有經驗,這次也需要你發揮所長。
”修元,你外語好,對歐洲市場也有一定的瞭解,之前也協助處理過海外回流專案。這次你們三個一起去,務必把這批東西拿下來,至少要爭取到最重要的幾件。”
聽罷這番言論,顏令儀心中微微一動。正苦無機會深度接觸趙修元——總不能玩跟蹤,時機來得剛剛好。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沐辰一眼,沐辰微一頷首。
臨出發前,魏巍特意將顏令儀單獨喚到辦公室。
他請她吃茶,語氣頗為推心置腹:“令儀,這次去馬賽,任務不輕。沐辰專業強,但有時候過於專注技術層面。趙修元……你別看他平時好像有些圓滑,但處理這類需要多方周旋、協調關係的海外徵集,他很有一套,經驗豐富,人脈也廣。你跟他好好合作,他是一個很靠譜的人,能幫你解決很多實際問題。”
顏令儀面上恭敬應著:“是,魏總,我明白。我會和趙老師多學習,好好配合。”
心裡卻略有一絲鄙夷。
趙修元“靠譜”?是指他察言觀色、諂媚逢迎的“靠譜”,還是指他和徐志明私下往來、可能藏有秘密的“靠譜”?
不過,魏巍這番話,是真覺得趙修元能力強,還是……另有所指?
比如,察覺到她對趙修元特別關注,卻又“不懷好意”?
事後,顏令儀對沐辰說起自己的顧慮。
沐辰沉思片刻,道:“魏總特意點出趙修元‘靠譜’,還讓你跟他好好合作,恐怕沒那麼簡單。或許,趙修元在海外徵集方面確實有我們不知道的渠道或手段;又或許,魏總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關於趙修元的事……或者關乎馬賽之行的內情。總之,小心為上,多留意。”
魏巍懷著何種深意,他們暫時也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與幾位目標藏家的初步接洽,安排在了兩天後。
利用這個間隙,沐辰、顏令儀、趙修元決定先去馬賽美術館參觀。
多瞭解當地文化,能拓展專業眼界,受益無窮。
漫步在展廳中,弗雷德裡克·蒙特切利的作品,一一被攝入眼底。
那些油畫,色彩濃烈、筆觸奔放、充滿印象派氣息。花卉與靜物,在他筆下好似擁有了顫動的生命。
再看約瑟夫·加布裡埃爾·託內爾,他畫了一系列描繪馬賽港的寫生作品。
細膩的筆觸,勾勒出繁忙碼頭、帆檣林立的景象,海水的波光與港口的喧囂,鏡頭一般記錄著古老海港的昨日風華,大有“風景舊曾諳”的意蘊。
不知不覺間,三人來到一個相對獨立的展廳。這裡陳列著一些規模更大、主題更嚴肅的畫作。
其中一幅巨幅油畫,瞬間攫住了三人的視線。
那是埃克爾德·普羅旺斯創作的《瘟疫侵襲的馬賽》。
畫作以陰鬱沉重的色調為主,詳細描繪了公元1720年,那場席捲馬賽、導致數萬人死亡的大瘟疫事件。只見,畫面中央街道凌亂,倒斃的屍體橫陳,倖存者臉上滿是驚懼絕望,修女和醫生奔忙不止,試圖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背景是馬賽標誌性的老港,與山丘上的教堂,但被瘟疫的陰影籠罩,往日熟悉的風光蕩然無存,也顯出詭異的壓抑。
“這是埃克爾德·普羅旺斯唯一存世的大型歷史題材油畫,”雖做過功課,但親見此畫仍令沐辰感慨不已,“史料價值極高,稱得上是那場災難的視覺文獻。”
趙修元抱著手臂,咂咂嘴:“畫得是真細,但也真夠壓抑的。看了讓人心裡發毛。你說這些老外,怎麼喜歡把這麼慘的事兒畫這麼大掛起來?”
顏令儀沒有立刻接話。
她凝視著畫作,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掙扎的人群、無助的眼神,和畫面角落裡似乎正在搬運,或交易物品的模糊身影。
一霎時,這幅描繪幾個世紀前災難的鉅作,竟讓她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悸動。
“直面苦難,或許是為了銘記,也或許是為了反思。”沐辰點評道,“藝術展示美的,也顯現歷史的證言,和對人性的拷問。”
趙修元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牽起唇角的笑紋:“要我說,藝術還是讓人看著高興比較好。咱們這行,不也是把美的東西找出來,賣個好價錢,讓大家都開心嘛。”
“在這樣絕望的災難裡,會有人趁機牟利嗎?會有人利用混亂和死亡,去做一些平時不敢做的事情嗎?”
顏令儀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畫中的人。
沐辰看向她,似乎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趙修元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顏小姐想得真深。應該有吧,發國難財的人哪兒都有。就跟藝術品市場裡一樣,贗品、騙局不也一直沒斷過嘛,有人眼力不濟或者心存貪念,就給了造假者可乘之機。”
“是啊,”顏令儀收回目光,轉向趙修元,臉上浮著一層淺淺的笑意,“任何行當,水渾了,才容易摸魚。趙老師,您說是吧?”
趙修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打了個哈哈:“顏小姐說得對,水至清則無魚嘛!不過咱們天和向來是規矩做生意的,魏總也常教導我們要誠信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