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記得,七月十五那日發生的事。
那日,何青藤揣著一絲小心,給她打電話,說約她一起吃飯。
去何采薇以前喜歡的那家“趙小萌”私房菜,當是為其慶生。
顏令儀沉默了一時,才望向窗外熙攘街景,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顏令儀發現沐辰已站在她辦公桌旁等她。
彼時,她便知,沐辰很想見她父親,但在那種情形下,並不適合見家長。
擔心沐辰多想,顏令儀便跟沐辰說:“我五歲時,爸媽就離婚了。姐姐跟著我爸,我跟著我媽。我爸,叫何青藤。本名不叫這個,因為他崇拜明代畫家徐渭而改名‘青藤’。
“我爸畫藝高超,他和我媽曾是美院同學,因畫結緣,也因畫分手。沒辦法,一個醉心藝術,個性張揚;一個堅持'修舊如舊',待人冷淡。實在是合不來。
“姐姐出事後,我爸一夜之間老了很多。他開始聯絡我,說想彌補……看他那樣,我心裡不好受,就開始和他恢復往來。”
十數年來,何青藤轉型為藝術品經紀人,經營畫廊頗為成功,但喪女之痛顯然不是金錢可以彌補的。
那個記憶裡,或清高孤傲,或精明強幹父親,如今也只是一個沉浸在悲痛中、試圖挽回些許親情的老人。
雖是一傢俬房菜館,但裝修格調高雅,非比尋常。
包間裡,燈光柔和,牆上掛著幾幅仿古山水,頗有幾分懷舊的意境。
見到顏令儀,何青藤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眼角的溝壑更深了些。
“囡囡,來了,快坐。”他殷勤地招呼著,親自為她斟茶。
寒暄之後,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何采薇身上。
“時間過得真快,采薇她……都走了七年了,”何青藤擱下筷子,長嘆了口氣,“昨晚,我還夢到了她……她,好端端的,怎麼會……”
言及此,他語聲哽咽,說不下去。
顏令儀捏著酒杯,指節泛白:“爸,姐姐絕不會無緣無故那樣做。她當時說的‘贗品’,還有她看向的方向……一定有問題。”
何青藤收回目光,眼中半是悲痛半是懇求:“警方調查了那麼久,現場那麼多人都看見了,她確實是自己跳下去的。”
灌下一口酒,他又道:“或許是她壓力太大,一時……想岔了。逝者已矣,我們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你姐姐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沉浸在痛苦中,耽誤了自己的生活。”
顏令儀目光轉冷,幽幽地看著他,口中卻不言語。
何青藤伸出手,想拍拍女兒的手背,但卻只是懸在半空,又緩緩收回。
“放下吧,囡囡。好好過你自己的生活,爸爸就只有你了……”
她垂下眼瞼,羽毛般的濃睫,掩住眸底翻湧的情緒。
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父親的勸慰,但內心深處,反駁的聲音卻橫衝直撞。
放下?怎麼可能?那是她從小崇拜、相親相愛的姐姐,不明不白死在湖水裡,她怎能釋懷?
這頓生祭之宴,吃得索然無味。
就在何青藤示意侍者結賬時,一個年輕活力的聲音插進來:“何老師!真巧,您也在這裡吃飯?”
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穿著時尚,眼眸明亮,帶著藝術生特有的不羈氣質。
他快步走到何青藤身邊,恭敬中帶著一絲感激:“好巧啊,何老師!上次多虧您力薦,我的畫才能入選'小荷'青年畫展!”
何青藤臉上悲慼稍斂,笑意溫和:“小余啊,是你自己畫得好,我有甚麼功勞。”
這位被稱作“小余”的年輕畫家,又連聲道謝了幾句,目光才轉向顏令儀。
“這位是……”
“哦,這是我小女兒,令儀,在天和拍賣行工作。”何青藤介紹道。
“哦,是何小姐,您好!我叫餘成煦。”餘成煦忙朝她打招呼。
顏令儀也禮貌地點頭致意,但卻笑道:“我姓顏。”
“哦,是顏小姐!”餘成煦也是個人精,立馬改了口。
見狀,顏令儀也笑起來。
“餘老師你好,'小荷'畫展我有所耳聞,恭喜你。方便加個聯絡方式嗎?給我一個,和您合作的機會。”
餘成煦受寵若驚地拿出手機:“當然方便!叫我成煦就好。”
…………
月餘未見,父親已不似前次憔悴,精神飽滿很多。
許是因他忙於事業。畢竟,分店開張,事務繁忙,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想起何青藤先前所說,顏令儀忍不住問:“爸,上次我加的那個餘老師,回國了嗎?”
“餘老師?哦,你是說餘成煦?有段時間沒聯絡了,我也不清楚。不過,他發過一條朋友圈,似乎是出國去參加學術交流了。”
頓了頓,何青藤問:“怎麼?你找他有事兒?”
“嗯,我看過他畫的國畫,畫的白頭翁。畫作尺幅不大,但勾勒精微,敷色清雅,頗具北宋李嵩的遺風。這幅畫好像已經賣了,但價格太低了,我覺得很遺憾。”
那隻白頭翁,棲息在虯勁的梅枝上,神情生動,羽毛根根分明。
梅之冷豔,鳥之孤傲,可謂相得益彰。
“他很有天賦,也很刻苦,就是沒甚麼名氣,路子走得比較艱難。”
“我想向他約稿,幫他一把。”
聞言,何青藤微微遲疑了一下,擺了擺手:“以他目前的資歷和市場認知度,恐怕還夠不上天和的門檻,強行送拍,流拍的風險太大,對他對你都不是好事。”
“我知道,春秋大拍的話,咖位自然不夠,但每月的小拍,是夠得上的。”
何青藤沉吟一時,卻換了個話題:“先不忙說餘成煦,先說你——你們天和最近還在徵集拍品吧?”
“是,重量級的藏品不多,夠嗆能完成任務。”
“可我聽說,你們今年的宣傳預算,又被集團縮減了一部分?經費減了,任務還加了量,哪有這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