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羅大郴先生的事,比預想的要曲折一些。
老先生年事已高,近期身體不適,正在家中靜養,不便見客。顏令儀只能在電話裡和他聊天,再把高畫質照片傳送給羅老的弟子代為轉達。
得到的回覆是,僅憑照片,他無法給出確切的結論,珂羅版的鑑定全憑目鑑。
想想也是,若不對作品材質、墨色層次進行直接觀察,如何能說得清?
此路不通,顏令儀很自然地想到了另一個人選。
“我帶你去見個人,”客廳裡,她對沐辰說,“我的高中同學,紀雯舒。她大學考上了美院,後來機緣巧合,跟系裡一位研究古代書畫複製的老師,學習了珂羅版技藝,現在已經是東臨博物館的珂羅版書畫複製專職技師了。”
沐辰正在切蘋果,聞言笑了起來:“你還有這樣的同學?真是藏龍臥虎。”
“嗯,她一直很有天賦,也肯下苦功。”
東臨博物館裡的珂羅版複製團隊,在國內享有盛譽,紀雯舒能在那裡做專職技師,專業能力毋庸置疑。
三人約在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紀雯舒如約而至,耳上的葫蘆銀耳墜晃了晃。
九月伊始,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棉麻長裙,氣質沉靜,不似顏令儀這般,幹練又明豔。
數月未見,二人臉上都笑得燦爛,透著經年而成的熟稔。
“令儀!好久不見!”紀雯舒輕輕擁抱了顏令儀,目光落在沐辰身上,捎上善意的打量。
“咖啡給你點好了,老規矩。雯舒,這是我男朋友沐辰。沐辰,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紀雯舒,珂羅版專家。”
“專家可不敢當,”紀雯舒謙和地笑笑,與沐辰打了招呼,“只是做點喜歡的事情。”
落座後,顏令儀沒有過多寒暄,直接說明來意。
紀雯舒啜了一口咖啡,接過高畫質細節照片,神情頓時專注起來。
時而湊近,時而眯眼,紀雯舒手指在照片上虛劃,模擬著筆觸的走向。
幾分鐘後,她放下照片,看向顏令儀:“令儀,我們是老同學,我就不說客套話了。這些照片拍得很清晰,細節也很豐富,但是……很抱歉,我不可能僅憑照片就判斷它是否為珂羅版。”
答案在顏令儀的預料之中,和羅大郴的意思一樣。
“珂羅版的精髓,就在於對原作的極致還原,這種還原不僅僅是形態上的,更是材質感、墨色滲透上的。層次疊加的微妙變化,憑照片看不出。
“因為,照片本身會帶來一定的資訊折損,它無法傳遞墨色在紙張上暈開的狀態,也無法呈現親手觸控或用特定角度觀察才能感受到的‘印痕’。
“高明的珂羅版複製品和精工細作的贗品,在照片上看起來可能一模一樣。”
聽罷,顏令儀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顧慮,專業判斷確實不能草率。你看這樣如何,之後我會想辦法再約委託人出來。到時,請你親自上手看一看實物,可以嗎?”
“當然可以,”紀雯舒爽快地應承下來,“我還有年假,你提前聯絡我就行。”
正事談完,氣氛更為輕鬆。
紀雯舒攪拌著杯中咖啡,看向顏令儀,一時間感慨萬千:“說起來,讀書那會兒,你素描、色彩基礎都很好,我還想和你考同一所美院。結果……你呢?扭頭就跑去學藝術史,學金融,最後還做了拍賣師。不然……你說不定已經是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了。”
顏令儀唇角揚起一抹淡笑:“人總是會變的嘛。那時候覺得,拍賣行挑戰性更大一些,更能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我性格本來就偏文靜,想著多鍛鍊一下也好。”
“這倒是,”紀雯舒打量著她,打趣道,“現在的確能說會道,氣場十足,跟我們這些整天窩在工作室裡跟顏料、玻璃板打交道的人不一樣了。”
說至此,她目光又轉向沐辰:“沐辰是做甚麼工作的?看起來也很有藝術氣質。”
“他是藝術品鑑定師。”顏令儀笑了笑。
紀雯舒眼眸一亮,看看沐辰,又看看顏令儀,忍不住拍手笑道:“厲害啊!你們這一家子……嘖嘖……”
她掰著手指數:“我記得,你媽媽是陶瓷修復師,你爸爸是……哦,現在是藝術品經紀人,對吧?你是拍賣師,你老公是鑑定師。天吶,從修復、經紀到鑑定、拍賣,你們家這配置,簡直是‘文藝之家’的天花板,誰敢爭鋒?”
顏令儀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咳兩聲:“咳咳,糾正一下,是男朋友。”
紀雯舒衝她眨眨眼,調侃道:“嘿嘿,那我不管,我從現在開始要攢紅包了。”
三人相視大笑。
從高中到而今,十年光陰,倏然而逝。
聊起往昔趣事,和各自近況,不覺間天已黃昏。
吃過晚餐後,三人才在餐館門口道別。
時間還早,沐辰和顏令儀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沿著燈光璀璨的江邊慢慢散步。
晚風拂過,帶著江水的微涼氣息,顏令儀猛地打了一個噴嚏。
沐辰忙用手臂攬著她肩膊:“好些沒?”
“嗯。”
指尖在她肩頭撓了撓,他又笑眯眯地側頭看她:“她剛剛說……我是你老公。”
顏令儀耳根微熱,面上卻故作鎮定:“想得美。人家就隨後那麼一說,你聽清楚了,是男朋友。”
“男朋友和老公,只差一個名分而已。”沐辰停下腳步,攬著她轉過身,江面的燈火映在他眼中,粲然生輝,“但我覺得,我們之間,確實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和必要。令儀,你說呢?”
江風拂動她的髮絲,纏在他脖頸上,絲絲縷縷。
倏然間,她眼中盈了淚。
她知道,不再是那個隻身闖入迷霧,孤注一擲的女孩了。
倚在他懷中,她聲若蚊蚋:“確實。”
沐辰眼中笑意更深,眸中似盛滿了星輝。
他忙趁熱打鐵,提出了思慮已久的請求:“那……找個時間,帶我見見你爸爸吧?”
顏令儀微微一怔。
見家長,意味著甚麼?
他倆的關係,將步入一個更穩定、更被認可的階段。
可是,她父親……
抬首望見那份殷切,她唇角微微一抿,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