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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複製貼上?

2026-04-03 作者:任葭英

兩天後,天和拍賣行的貴賓室內,光線被調控到最宜觀賞畫作的亮度。

顏令儀、沐辰,和剛剛出差歸來的徵集部組長周文舉,正圍站在鋪著深色絨布的長案前。

委託方車明赫,是華政物流公司的秘書長。

對於天和來說,還是生面孔。顏令儀習慣性地多打量了他一下。

四十歲上下,高定西裝,言笑從容,卻帶著一絲圓滑。

“我平時不搞收藏,這幅《華燈侍宴圖》是朋友委託我送拍的。希望能借貴行的平臺,尋找有緣人。”車明赫話語客氣,但姿態不低,顯是對這畫作的價值與真偽抱有絕對的信心。

華燈初上,官員侍宴,樓閣、樹木、遠山層次分明,設色古雅,筆法細膩。

顏令儀眸色漸深。

這就是七年前流拍的那一幅!

天知道,這些年來,她看過多少次當年的拍賣圖錄。

她強壓下心頭的悸動,不動聲色地側過頭,與沐辰交換了一個眼神。

沐辰幾不可察地點點頭。

作為鑑定師,沐辰看得更仔細一些。

他戴上了白手套,拿著放大鏡,從畫的紋理、墨色、印鑑、筆觸,一寸寸地審視過去。

周文舉則雙手抱臂,站在兩步之外。

他並不急於細察區域性,而是掃視著整幅畫面的氣韻與格局。

一幅畫,最重要的不是筆觸,而是散發出的整體“氣息”。那是時代、作者、材質、技藝,乃至流傳經歷共同譜寫出的獨特“場”。

良久,周文舉緩緩開口:“車先生,這幅《華燈侍宴圖》我們初步看過了,畫工精湛,似是真跡。氣象高古,從直觀感受上,確實頗具宋人風範,似是真跡。”

車明赫臉上綻出笑意,但周文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笑容微微凝固。

“但是,”周文舉話鋒一轉,語氣不容置疑,“按照天和的流程,我們還需要進行綜合研判,彙集所有資訊,才能最終斷其真偽。”

聞言,車明赫抬手摸了摸鼻子,試探道:“哦?綜合研判……是需要藉助更專業的科學裝置,比如X光、光譜分析之類,來斷定它的具體年代嗎?這方面我是外行,不太懂哈……”

“不,不需要。”

“嗯?”

周文舉並未過多解釋,只是用一種近乎執拗的的口吻強調:“科學檢測是輔助,但‘目鑑’,始終是中國書畫鑑定中最核心、最無法替代的一環。筆墨精神、氣韻格調,是機器無法量化的靈魂。”

車明赫怔住:“那……價格……”

“研判之後,我們才能給您確切的答覆和估價。”

車明赫嘿然一笑,重新掛上那副從容的笑臉,爽快點頭:“理解,理解。天和的專業態度,是業內出了名的,我們靜候佳音。”

“感謝您的信任。在研判過程中,我們需要對畫作進行專業級的高畫質拍攝,以便於細節比對和檔案留存。不知車先生這裡,可否行個方便?”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車明赫大手一揮。

專業的拍攝工作,即刻由專門的技術人員進行,燈光、角度、解析度都力求完美。

三人則陪同著車明赫,移步至隔壁的茶室品茗閒聊。

兩個小時後,車明赫攜畫告辭,步履輕鬆,好似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商務會面。

茶室的門剛一關上,之前的閒適氣氛瞬間一掃而空。

顏令儀、沐辰和周文舉立刻圍攏到茶桌旁,每人手中都拿著一臺平板電腦,螢幕上顯著從臺北故宮博物院資料庫調取來的相關資料。

周文舉年近五十,在天和資歷最深。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兩位年輕人:“好了,現在沒有外人了。說說看,你們的第一印象。”

沐辰沉吟片刻,手指在平板螢幕上滑動,放大著一個個區域性:“單從畫工來說,這幅畫幾乎到了無可挑剔的地步。構圖、人物、景物的佈置穿插,甚至整體營造出的氛圍,都與臺故的無款本高度一致,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頓了頓,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就‘目鑑’而言,僅看筆墨和設色,我一時真的難以找到明顯的破綻。但有一個很大的疑點,這幅畫沒有使用‘雙鉤填墨’筆法,它是如何做到在每一處景物的形態、位置,甚至細枝末節上,都與臺北故宮的無款本達到分毫不差的程度?這違背了古代繪畫創作的常規邏輯。”

雙鉤填墨,是古代複製書法真跡的技法。此法以透明紙張覆蓋原作,勾勒輪廓後再填墨,因此能最大限度地留存原作的筆墨形態。現存的王羲之《蘭亭序》神龍本、定武本,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平安》《何如》《奉橘》等名品,均為唐人雙鉤填墨本。在繪畫中,這種雙勾技法不常用。

沐辰嘆了口氣:“在繪畫創作中,畫家講究心手相應,往往直接揮寫。也正因如此,即便是同一畫家繪製同一題材,由於心境、環境、狀態的不同,也幾乎不可能畫出兩張在細節上完全一致的畫作。但這幅車明赫帶來的《華燈侍宴圖》,與臺北故宮的無款本,其相似度已經超出了正常創作的範疇,達到了近乎複製的級別。這,就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周文舉讚許地點了點頭,他一手拿著平板,另一隻手則拿著剛剛拍下的高畫質圖,進行著細節比對。

“沐辰觀察得非常細緻,切入點也很準。你提到的臺故的無款本。我想岔開一下話題。關於署款本、無款本的真偽,歷來存在爭議,主要看法有三:二者皆真,二者皆偽,或者一真一偽。就我個人而言,更傾向於‘一真一偽’之說。

“如果我們仔細品味,真正的傑作,其氣息是獨一無二的。無款本的景物被巧妙地積壓在畫面的下方,這種構圖迫使觀者視野變得開闊。你們看,無論是前景的梅樹與後方樓閣的距離,還是中景的樓閣與更遠處縹緲山巒的距離,都被畫家以一種看似緊湊、實則深遠的手法展開。

“這種處理,會引導你的目光,穿透眼前的繁華樓閣,被屋宇後方那片深幽密林吸引——整幅畫的氣氛,因此是帶著一種繁華背後的寂寞與神秘感的。”

受他的啟發,沐辰又調出臺故的署款本,沉吟道:“另一幅署款本,其畫面的空間感截然不同。它的空間更多是向上方堆疊、延伸,沒有多少縱深之感。觀者站在畫前,很難將目光聚焦在畫卷‘深邃’之處,反而會不自覺地向上、向高遠之處觀望。畫作的神秘氛圍大為削減,整體的視野也顯得逼仄、扁平,失去了那種引人入勝的‘景深’。”

“沒錯,儘管也有‘二者皆真’的論調——比如據乾隆、董誥——認為‘同出宋時院本’。”周文舉笑道,“但我以為署款本不是宋院本,而是明代職業畫家臨摹的。這些畫家,在臨摹中有一些慣性。他們會過分強調‘南宋特色’的筆法和構圖元素,加一些遠景樓閣。”

沐辰立刻接住話頭,他的思維已完全被啟用:“沒這個必要。在整體構圖中,這些生硬新增的遠景樓閣,往往無法與近景、中景自然地融合,反而像是孤立地貼上去的佈景,導致畫面空間的割裂感,破壞了渾然一體的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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