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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歸家(二)

2026-04-02 作者:卿衿qjzy

驍卻愣住了。

因為他看見了鯨背上的人。

那幾張臉,他認得。通緝令上見過,尋人啟事上也見過——失蹤了五個月的氣象研究員。

華夏的人。

自己人。

“等等——”他下意識開口,想喊停。

可本地人聽不懂他的話。或者說,就算聽懂了,也已經來不及了。

那頭鯨動了。

尾鰭高高揚起,遮天蔽日。

然後它輕輕落下。

沒有巨響。沒有轟鳴。只有一道海浪。

那海浪從海面上升起,轉瞬之間便化作一堵水牆,氣勢磅礴如海嘯。

一時間彷彿天地倒轉。

所有的海水同時站了起來,朝岸邊撲來。

驍只來得及看見那道水牆遮住了整片天空,然後——

“轟——”

巨浪拍岸。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蓋過了一切。三百多名軍法師精心部署的陣型,在那道海浪面前像是紙糊的一樣,瞬間被衝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浪頭捲起,有人被衝進海里,有人重重摔在碼頭的石板上,法器散落一地。

驍也被浪頭擊中,整個人向後飛去。他聽見耳邊傳來驚呼聲、咒罵聲、骨骼撞擊石板的悶響——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他掙扎著爬起來,渾身溼透,狼狽得不成樣子。

他顧不上這些,抬起頭,向海面望去。

那巨大的幽藍身影,已經消失了。

海面平靜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有一圈圈盪開的漣漪,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只剩下岸邊那六個同樣渾身溼透的人。

本地武裝圍了上去。

動作熟練,搜身,上綁,押送。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多餘的話,只有那些聽不懂的命令和粗暴的動作。

驍站在原地,渾身滴著水,看著那幾個人被押走。他的副官跑過來,喘著氣問:“長官,咱們……”

驍沉默了很久。

“跟上去。”他說,聲音沙啞,“先看看情況。”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聯絡國內。”

……

不知過了多久。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著制服,神情嚴肅,手裡拿著一張紙。他看了幾人一眼,用生硬的通用語說:“你們的國家來人了。”

然後他側身,讓出門口。

一個穿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人的面孔,是標準的華夏人長相,神色沉凝,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冷清身上。

“冷清研究員?”他問。

冷清愣了一下,隨後點頭。

中年男人微微頷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門口的守衛。那守衛看了檔案,臉色變了變,揮手示意其他人解開他們的束縛。

“華夏駐外領事館一等秘書,陳明遠。”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語氣公事公辦,“受命處理你們的回國事宜。”

“回國?”樓映嬙揉了揉被綁得發紅的手腕,“我們能回國了?”

陳明遠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先跟我走。”

走出拘留所的那一刻,封清靈終於明白髮生了甚麼。

門口圍著一群人。不是當地人,是華夏人——穿著制服的外交人員,舉著留影水晶的記者,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官員的人。

那些人看見他們出來,紛紛圍上來。有人遞水,有人問話,有人對著留影水晶說著甚麼。封清靈聽不清那些話,只聽見幾個詞反覆出現——

“非法拘禁”。

“外交抗議”。

“立即放人”。

陳明遠護著他們穿過人群,上了一輛掛著華夏兩字的馬車。進入車廂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囂被隔絕在外。

車廂裡,陳明遠遞過來一疊檔案。

冷清接過來,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白。

那是一份外交照會。華夏外交部對某國“非法扣押華夏公民”的行為提出嚴正抗議,要求立即放人並賠禮道歉。後面附著幾份附件——有她們被通緝的通緝令影印件,有某國官方釋出的所謂“調查結果”,還有一份……尋人啟事。

“通緝令已經撤了。”陳明遠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現在對外說的是‘誤抓’,改成了尋人啟事。但這件事沒完。”

他頓了頓,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知道你們失蹤這幾個月,國內外鬧成甚麼樣了嗎?”

冷清下意識搖搖頭,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措辭有甚麼不對的地方。

“一個研究員,一個總審判長,一個皇室成員,一個軍方的人,還有一個——”他的目光落在孟章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頓了頓,才說:“一個祥瑞。”

“你們一起失蹤在境外。國內差點以為你們被綁架了。軍方的偵察玄鷹在那片海域上空飛了五個月,外交部的照會發了幾十份,陛下親自打電話給某國元首——”

他深吸一口氣:

“你們要是再晚幾天出來那邊就該開戰了。”

車裡一片死寂。

眾人心頭都是一顫,沒想到事情會如此嚴重。

冷清低著頭,盯著手裡那份檔案,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活的,在她眼前跳來跳去,就是不往腦子裡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檔案上——那些過去的畫面還在她腦海裡轉:深海中的遺蹟,那些匪夷所思的符文,那頭巨大宛如小島的藍鯨,還有那道把他們拍上岸的巨浪。

封清靈見她心思完全不在檔案上,便自己接過檔案翻了翻,也是兩眼一抹黑。她索性放下,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子裡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封清靈忽然想到甚麼,開口:“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陳明遠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8月3號。”

“哪一年的8月?”

“今年。”陳明遠頓了頓,“你們從被上報失蹤到今天,一共是五個月零九天。”

五個月。

封清靈心裡咯噔一下。

她記得很清楚——他們是二月中下旬進的深海,2月,3月,4月,5月,6月,7月……五個多月,沒錯。

可他們在海底……

她抬起頭,看向其他人。

“咱們在海底待了多久?”她的聲音有些緊。

眾人一愣。

隨後都反應過來。

樓映嬙最先反應過來,皺著眉頭想了想:“多久……我記不太清了,但肯定沒多久。三四天?最多五天。”

“我覺著是五天左右。”梅蘇說,“也可能六天,反正沒超過一週。”

冷清沉默片刻:“我感覺是三天。”

“我覺著有七天。”袁知夏小聲說,“但那地方沒日沒夜的,我也說不準。”

封清靈聽著大家七嘴八舌的答案,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我和你們感覺差不多。”她說,聲音很輕,“幾天,最多一週。”

她頓了頓,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可是外面,已經過了五個月。”

車廂裡再次陷入沉默。

這回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沉默是震驚後的空白,現在的沉默是有人在腦子裡瘋狂算數的安靜。

封清靈已經開始算了。

五個月,按150天算。裡面幾天,按……按7天算。那比例大約是……

她心算著,越算心裡越涼。

“幾百萬年。”她忽然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這座遺蹟,至少存在了幾百萬年。”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幾百萬年。

那比人類文明早了不知多少倍。那時候連猿人都還沒出現,地球上還是一片荒蕪。而那座城市——那些街道,那些屋舍,那些刻滿星圖的石柱——已經存在了。

眾人乍一聽聞這個事實,都震驚到喪失了語言系統。

不是不想說話,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幾百萬年——這個數字太大,大到讓人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沉默。

永久的沉默。

那沉默壓下來,壓在每一個人身上,壓得人喘不過氣,卻又讓人不敢出聲打破它。彷彿只要一開口,那個幾百萬年的數字就會從腦海裡飛走,變成一場虛無的幻覺。

孟章看著眾人這副懷疑人生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

他想告訴他們,不是幾百萬年。

是四億年。

這個念頭剛從心底浮上來,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他沒有證據。他只是隱隱約約地知道,用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方式。那些記憶碎片——如果他可以稱之為記憶的話——太模糊了,模糊到他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就這樣告訴他們嗎?用一句“我知道”去推翻她用資料推演出來的結論?

孟章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

到底是沒有勇氣說出那個真相。

如果他們現在就被告知——你們以為的幾百萬年,其實是四億年;你們以為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他們的世界觀會怎樣?

會崩塌嗎?會失心瘋嗎?

孟章不知道。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

不說了。

至少現在不說。

車廂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樓映嬙看看孟章,又看看封清靈,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沒發出聲。

冷清攥著檔案的手,指節泛白。

梅蘇看上去臉色又蒼白了幾分,哪怕是吸血鬼,這時也顯出幾分病容來。

袁知夏也不淡定了,但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保證自己不會失態。

幾百萬年。

這個數字太大了,大到根本裝不進腦子裡。

比人類文明長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時的人類先祖還是動物形態吧?那時候地球上有甚麼?似乎甚麼都沒有。

可那座城市就在那裡。

那些壁畫,那些星圖,那些比甲骨文還古老的文字,那些與華夏上古神話驚人相似的符號——它們都在那裡。

五個月,對幾百萬年。

幾天,對五個月。

他們站在那個時間差的裂縫裡,剛剛窺見了裂縫另一邊的、比人類古老得多的東西。

馬車繼續向前,車輪軋在石板上,發出單調的轆轆聲。

沒有人說話。

窗外的天色不知甚麼時候暗了下來,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陳明遠坐在車廂前部,目光在幾人臉上來回掃了幾遍。

他表面上還算鎮定,心裡卻已經翻江倒海。

幾百萬年?海底?遺蹟?這些人剛才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清了,可連在一起卻完全聽不懂。但他從業多年,敏銳地從他們的對話中知道了一個事實——他們發現了很不得了的東西!

而且那個地方,聽起來像是在公海。

公海。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腦海裡立刻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公海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不屬於任何國家,意味著誰發現了就是誰的,意味著如果真的有遺蹟,那裡面的一切——

他及時剎住了自己的思緒。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見慣了各種場面的沉穩,卻也壓不住幾分好奇——這些人從海里出來時的樣子他沒能親眼所見,只聽下面的人提過,說的那叫一個繪聲繪色。

他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開口時機。

現在他找到了。

“你們剛才說的……”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幾百萬年和海底,是甚麼意思?”

封清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還有幾分剛從巨大震撼中回過神來的恍惚,但學者的本能讓她很快調整過來。

“我們在海底……”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發現了一座城市。”

陳明遠愣了一下:“城市?”

“一座完整的、沉在海底的城市。”封清靈緩緩說道,“有街道,有屋舍,有廣場,有祭壇。建築風格……”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建築風格與華夏傳統建築一脈相承,其表現形式卻同書中所說的鮫人族無異。”

於是,由她起頭,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把那些壁畫、那些星圖、那些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一件一件地說出來。說到那座永遠變幻著光暈的雕像,說到那座刻著二十八宿的祭壇,說到那些石片上刻著的“昔在”二字。

陳明遠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你們……”他開口,又頓住,深吸一口氣,“你們還記不記得那座遺蹟的具體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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