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燒得很旺,沸騰的水發出“咕嘟”聲。
隨著豬叫聲落下,豬被分成了兩半,兩個人抬著放在案板上。
扒出來的心肺腸肚,分別用搪瓷盆子裝著。這些東西味道重,想要吃需要先洗乾淨。
還有一個盆子裡裝著豬血,待會兒用洗乾淨的腸子裝好,能做血腸。
豬頭豬尾,還有四條腿,都被單獨擺在一邊。
剛剛負責殺豬的漢子們,身上還沾著豬血。
但是臉上的笑容一個比一個濃烈,化解了殺豬的煞氣。
殺豬是男人的事,切肉就是女人管了。
菜刀一早就被人磨好了,刀刃鋒利,吹毛斷髮。
兩米長的案板,兩張拼接在一起,佔了半個院子。
女人們人手一把刀開工。
手起刀落,刀刃穿過豬肉,在案板上撞擊,發出聲音。
此起彼伏,有種說不出的煙火氣。
殺豬宴上,所有菜都是豬肉做的。
五花肉切成薄片,鍋底煸炒出豬油後,再加入配菜,香味濃郁。
排骨用砍刀剁成小塊,和土豆一鍋燉了。
豬蹄子豬肘單獨放在一邊,外皮的豬毛已經被燒乾淨,小火燉兩個小時,軟爛脫骨,老人的牙口吃著都不費勁。
劉文濤是負責給村裡做大鍋飯的。
這個天氣,其他人都穿著夾棉的衣服,劉文濤站在灶臺邊上,光著膀子,頭上還冒著汗珠子。
健壯的臂膀上下揮動。
隨著豬肉下鍋,香味冉冉升起。
孩子們已經忍不住了,裡一圈外一圈的圍著灶臺,嘴裡吸溜著口水。
“小兔崽子們,去拿碗,開鍋後先盛給你們吃。”
姜昕媛正好從旁邊走過。
劉文濤大勺敲著鍋沿:“姜知青,你也去拿碗,你是咱們紅林大隊的大功臣,先給你。”
這年頭,人都吃不飽,更不用說豬了。
豬平日裡只能吃稻糠、麥麩或是榨油剩下的豆渣,一頭豬能養到一百五十斤都是肥豬。
今天殺兩頭豬,處理之後餘不到兩百斤的豬肉。
豬下水也不會丟,處理乾淨,一併做了大鍋飯。
大鍋飯講究的就是先到先得。
排在最後的人,只能分到點肉湯肉渣子。
姜昕媛這個時候不會假客氣,微微頷首過後,去籮筐裡撿了兩個碗,排在孩子們身後。
輪到她的時候,劉文濤一眼就看了出來,笑著打趣道:“還得是娶媳婦,知冷知熱,陸村醫以後也是有人疼了。”
周圍人聽著鬨笑。
“娶媳婦兒也得娶有本事的,我們這也是有媳婦兒的人,還是得乖乖在後面排隊。”
“你家婆娘在跟前站著呢?今晚回去不讓你趴被窩了。”
說話的功夫,兩碗都盛得滿滿當當,劉文濤還拿著大勺按了按,壓實了碗裡的飯菜。
姜昕媛縮手,袖子覆蓋在手心上,墊著碗底接過:“謝謝劉師傅”。
走出隊伍,騰開位置,讓下一個人打飯,姜昕媛衝著還在和人聊天的陸盛澤喊道:“陸盛澤,來端飯。”
陸盛澤愣了一下,注意到姜昕媛手上的飯碗後,陸盛澤扔掉了手裡的菸頭,小跑步到姜昕媛身邊。
“今天沾了你的光。”
陸盛澤把姜昕媛的那一碗也接了過去。
不管多少菜,最後都是和在一個碗裡吃。
大隊委沒有安排桌椅,大家都是蹲著吃。
找了一個空地,陸盛澤和姜昕媛坐在石頭人扒飯。
往常,陸盛澤這種身份的人,吃飯都得排在最後面。好一點能吃到肉末子,最差就是吃點湯泡飯。
今天劉文濤特地照顧姜昕媛,比其他人的肉還要多兩塊,大肉塊子堆成尖。
“跟姐混,吃香的喝辣的,日子過得美美的。”
“行,以後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
陸盛澤難得接一句玩笑話,姜昕媛咧嘴笑著。
“這不公平”,吳淑娟不知道甚麼時候跑到了她們身後。
姜昕媛轉頭,仰面看著她。
“憑甚麼你們能吃這麼多肉,我們只能分點肉渣?”
村裡的大鍋飯,小孩排第一,老人排第二,女人站第三,其他人第四接著排。
知青們是外來人,排隊再靠後,陸盛澤排末位。
以前姜昕媛和其他知青一樣,只能吃點肉渣,今天卻不一樣了,大肉塊子比知青們加起來還要多。
對比之下,心裡落差大,姜昕媛理解。
“我早早的來幫忙了,你呢?”
村裡人沒把知青當自己人看,知青們同樣沒把自己當村里人看。
下鄉這麼多年了,還是不懂人情世故。
殺豬這麼忙的事情,居然沒人來幫忙。
劉文濤正往這邊走,幫著說話:“正是因為有姜知青幫我們爭取先進集體的稱號,我們才能多留兩頭豬。
這兩頭豬都應該是姜知青的,分給你們吃是姜知青人善,你們還計較甚麼?
有本事現在放下碗,去吃你的窩頭乾飯。”
碗是不會放下的,肉渣總比吃不上好。
難得開一次葷,她不會讓自己吃虧。
氣得跺腳,轉身去了另外一邊。
劉文濤這時候湊了過來:“陸村醫,我這次做豬肘子,是按照你上次教我的法子做的。味道確實不一樣了,一點腥味都沒有。”
隨後,抬眼看著姜昕媛道:“陸村醫做飯是一把好手,我打算過了年,專門幹訂做酒席這事。
陸村醫廚藝在我之上,我想邀請陸村醫跟我一起幹。每場席我都按照比例給他抽成。
姜知青覺得怎麼樣?你和陸村醫都是外來戶,一點家底都沒有。再過兩年,生孩子,養孩子都是問題。
你們都是文化人,應該比我更清楚讀書的重要性。你倆總不能自家孩子也跟著一輩子困在山裡吧?”
掙錢確實很當緊,但是姜昕媛不喜歡做上菜傳菜的工作。
接收到陸盛澤的視線,她婉拒道:“他身份不一樣,不能跟著你到處跑。”
劉文濤這才想起來,有些遺憾:“真是可惜了。”
姜昕媛吃得慢,陸盛澤先走一步,回了牛棚。
吃飽喝足,找了個太陽多的地方曬背。
昏昏欲睡之際,她聽著好像有人在說話,睜開眼睛,看到不遠處,鄭國興和金嬋,面對面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