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在侍者身後輕輕闔上。
空氣裡浮動著咖啡豆醇厚的香氣，混合著舊書和皮革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這個空間裡。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而入，將議事桌打磨得油潤髮亮，卻照不進桌旁那對母子之間凝滯的氣氛。
侍者方才小心翼翼地將兩杯手衝咖啡放在寬大的議事桌兩側，杯碟相觸時發出細微的瓷器聲響，隨即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像是生怕多留一秒都會被這股低氣壓波及。
塔莉婭·巴林頓坐在議事桌的主位。
她端起手邊的骨瓷杯，抿了一口。醇香濃郁的液體滑過舌尖，苦味在口腔裡散開，她微微眯了眯眼。
這是她的固定習慣——每天處理公務之前，必須攝入足夠的咖啡因，讓大腦保持高度專注。
只不過今天，公務還沒開始，這個讓人不省心的兒子就先送上了門。
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目光落在面前喪眉耷眼站著的喬伊斯身上，略微抬了抬下巴。
“坐。”
喬伊斯這才老老實實地坐下。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情不願的乖順，像一匹被暫時馴服的野馬。
看了眼桌上那杯黑漆漆的咖啡，他微微皺眉，不動聲色地將杯子推遠了一些。
濃郁苦澀的黑咖，他向來避之不及。
塔莉婭將他的小動作收入眼底，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不動聲色。
“長本事了。”她語氣不鹹不淡，“神官祁耀的人也敢下手搶。說吧，誰攛掇的你？”
喬伊斯面上浮起一絲疑惑，眉頭擰起來，像是沒聽懂這句話。
“甚麼攛掇？”
“我本來就想領養皎皎，第一次申請沒成功。現在發現她在祁耀那裡沒得到很好的照顧，帶她回家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他看著母親，一臉理直氣壯，眼神清澈……又愚蠢。
塔莉婭看著他這副一頭霧水的模樣，輕輕笑了。
塔莉婭·巴林頓，現任聯邦議會長圖森·巴林頓的獨生女，喬伊斯的母親，也是預設的下一任巴林頓家家主。
巴林頓家族所有的政治資源，在交到喬伊斯手中之前，首先會由她繼承。
這樣一位從小在政治鬥場中耳濡目染、在權力博弈裡摸爬滾打成長起來的女性，如果看不出這件事中的貓膩，那才是真的奇怪。
她沒有接喬伊斯的話，只是拆開手邊的資料夾，從中抽出一沓照片，隨手扔在桌面上。
照片嘩啦啦地散開，鋪在深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正是昨天宴會上喬伊斯拿出來的那些傷情照片。
塔莉婭的指尖在照片邊緣輕輕點了點。
“昨天宴會上發生的事情，我已經瞭解得差不多了。”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她抬起眼，綠眸定定地看著喬伊斯。
“這些照片，是誰給你的？”
喬伊斯看著那沓照片，面不改色。
“一個關係不錯的朋友，他得知我想領養皎皎後，好心透露給我的。”他語速正常，眼神沒有閃躲。
塔莉婭的笑容玩味起來。
“看來你那個朋友，倒是很有手段。”
這種神官想要瞞著的訊息，即便是動用巴林頓家族的情報網想查到都有些費勁。
她可不相信有誰能夠那麼“湊巧”得到這份情報，然後又“出於好心”將它透露給喬伊斯。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巧合多了，就是精心設計的局。
喬伊斯聽出母親話裡話外的懷疑，有些不滿地皺了皺眉。
“媽，你別總是惡意揣摩我朋友行不行？”
他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和不耐，“人家幫個忙還幫出問題來了不成？”
塔莉婭捏了捏眉心。
她這個兒子，戰鬥天賦驚人，心智……也很驚人。怕是哪天被人賣了，還要替人數錢。
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喬伊斯那副又要犯倔的模樣，不欲在此刻跟他爭論這種沒營養的話題。
“不是我惡意揣摩你朋友。”她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但你想過沒有，神官祁耀想要瞞住的訊息被你知曉，他回過神一定會追查這件事。你那個朋友最好真的有些本事，不然——”
她頓了頓，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祁耀可不會讓他好過。”
喬伊斯一聽，臉色微微變了。
是他疏忽了。
光顧著拿那些照片去扳倒祁耀，卻沒考慮過那位網友大哥可能會遭到報復。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桌沿，指節泛白。
“那該怎麼辦？”他趕忙問，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慌神。
塔莉婭看著他這副模樣，眸光微動，循循善誘。
“立刻告訴我他的身份。”她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種哄騙小孩的耐心，“我和你祖父才能在祁耀追查到之前，把他的痕跡抹去。”
喬伊斯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老媽說得似乎沒錯。可是……
“但是……”他遲疑著開口，“我也不知道他的具體身份啊。我們只是網友，從一個論壇——”
論壇。
塔莉婭捕捉到關鍵資訊，長眸輕眯，若有所思。
喬伊斯說著說著，突然警覺起來。
多年鬥智鬥勇的經驗告訴他，只要老媽一溫聲細語地跟他說話，就絕對沒甚麼好事。
他警惕地看著塔莉婭，喉結滾了滾，在母親的目光壓迫下硬著頭皮咬了咬牙。
“這件事情不急於一時，就算我們家要出手幫忙，也要先問過我朋友本人的意見……我得，我得先去問問他。”
話一出口，喬伊斯已經做好了挨一頓訓斥的準備。
但就算這樣，他也不能出賣朋友。
他能成功帶走白皎皎，那位網友大哥功不可沒。他總不能轉眼就把人家賣了。
他閉了閉眼，等著暴風雨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訓斥並沒有到來。
塔莉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那雙綠眸裡的凌厲微微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
然後，她竟然點了點頭。
“可以。不過你必須快一些。那位祁神官，可不是吃素的。”她的語氣出乎意料地平和。
喬伊斯愣了一下，隨即大大鬆了口氣。
他來不及細想母親為甚麼突然變得這麼好說話，忙不迭地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盡快給回覆的，再見老媽！”
說完，他飛快地溜出了書房。
門在他身後重重合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書房裡安靜下來。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像無數細小的螢火。
塔莉婭坐在主位上，一動沒動。
她臉上的鬆弛和好說話的神色此刻已經消失殆盡，露出了底下冷硬的底色。
那張明豔大氣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綠眸，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出來。”
她淡淡開口。
書房側門被輕輕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是她的助理，一直候在隔壁，隨時聽候吩咐。
塔莉婭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去查喬伊斯的所有賬號。重點關注論壇賬號，看他這一個月內跟哪些人有過交集。追蹤對方的IP和實名身份。”
她頓了頓。
“24小時內，上報給我。”
助理微微躬身，沒有多餘的話，轉身退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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