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了好幾天沒見的人驟然出現在眼前,白皎皎有些懵。
她就那麼愣愣地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臉,一時沒有反應。
身後的男人卻已經神態自然地開始幫她吹頭髮。
修長的手指輕輕撩起她的髮絲,溫熱的暖風從吹風機裡湧出,拂過她的頭皮和後頸。
髮絲甜馥的香味和男人身上的冷香交織在一起,將她籠罩在其中,無處可躲。
白皎皎的視線落在鏡子裡那隻穿插在自己髮絲中的大手上。
骨節分明,修長白皙。
她恍然大悟——原來剛剛遞衣服的也是他。
不是湯姆。
是他。
一股氣惱湧上心頭。
“呵。”她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我的房間,他想進就進,想幹嘛就幹嘛,完全沒問過我這個主人的意思。”
她頓了頓,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哦不對,差點忘了——我現在是寵物了。寵物沒有人權,主人想做甚麼,自然不用過問寵物的意思。”
她說著說著,語氣逐漸從咄咄逼人,轉化為一種哀莫大於心死般的冷靜。
面上的神色也越發冷淡。
那雙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地看著鏡子裡的他。
祁耀的手頓了頓。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冷峻的小臉,有些不解。
她為甚麼這麼生氣?
他只是想過來幫她吹頭髮。
他下意識想反駁——想說自己並沒有真的把她當寵物看,想說自己只是——
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了那些通宵看的書。
那些書裡,有一條原則反覆出現:
愛一個人,不是靠嘴巴說,而是靠行動。
說一百句“我沒有把你當寵物”,不如做一件讓她感受到被重視的事。
於是他沉默了。
只是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專注地幫她吹頭髮。
他沒做過這種伺候人的活。
從小到大,他都是被伺候的那個。
他的頭髮,自有專門的僕人來打理;他的衣食住行,自有專門的人來安排。
身居高位的神官,從來不需要親手做這些瑣碎的小事。
因此,動作難免生澀。
吹風機拿得不夠穩,角度調得不夠好,手指偶爾會扯到她的髮絲。
但他沒有停。
只是用更多的專注和小心來彌補不足。
白皎皎等了一會兒,卻見他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一般,只是沉默地吹她的頭髮。
一下一下,耐心得像是時間不存在,她也不存在。
白皎皎心裡的火氣嗖地一下躥了上來。
她嗖地站起身,狠狠推開他——
“別碰我!”
然後一頭鑽進被窩,連腦袋都悶在被子裡,再不看他一眼。
既然語言沒用,那她就用行動驅逐他。
識趣的話他就該自己滾出她的房間。
不想,等了片刻。
沒等到祁刃離開的腳步聲。
反而被子被掀開了。
緊接著,她整個人直接被他攔腰從床上抱了起來。
白皎皎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抱回梳妝檯前,重新放回椅子上。
祁耀不急不緩地拿起被丟在一旁的吹風機,繼續幫她吹頭髮。
動作依舊生澀,依舊專注。
白皎皎看著鏡子裡那張平淡無波的臉,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祁刃這個狗東西!
這個時候居然還給她來強制這一套!
她氣得胸口起伏,正要發作——
祁耀若有所覺地抬眸,透過鏡子與她對視了片刻。
然後他淡淡開口:
“頭髮要吹乾才能睡覺。”
白皎皎險些一口氣上不來。
這算甚麼?當作之前發生的那些矛盾都不存在?
她一把奪過吹風機,往地上一扔——
“我不想看見你!”她指著門口,“讓湯姆過來幫忙!”
吹風機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祁耀看著被扔到地上的吹風機,沉默了片刻。
白皎皎以為他終於該識趣離開了,卻見他默不作聲地蹲下身子,準備將其撿起。
白皎皎看著他那副沉默的樣子,心裡那股憋悶感越來越濃。
她討厭他這樣。
討厭他沉默,討厭他冷淡,討厭他甚麼都不解釋,討厭他用那種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她。
這不是她認識的祁刃。
她下意識就要一巴掌揮過去——
就像之前那樣。
就像她無數次對祁刃做的那樣。
但她的手揮到一半,突然頓住了。
她想起那天他說的那句話——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她咬住嘴唇,手指蜷了蜷。
然後,她準備收回手。
就在她準備收手的那一瞬——
祁刃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大手牢牢圈住她纖細的腕骨,不輕不重,卻讓她無法掙脫。
下一刻,他主動將那張臉貼了上來。
貼在她的掌心。
白皎皎愣住了。
他蹲在她身前——就像記憶裡那個人無數次做的那樣——微微仰頭凝視著她。
那雙金色的眸子裡,不再是一片平靜無波的冰面。
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輕輕晃動著。
薄唇輕動,他終於說話了。
“我收回之前那句話。”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在我面前,你可以為所欲為。”
白皎皎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一瞬間,面前的男人和記憶中那個笑意繾綣的臉重合了。
他終於重新蹲在了她面前。
她愣在了原地。
心臟砰砰砰地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但下一秒。
微微失焦的瞳孔重新收縮。
她的目光落在他流暢的下頜處。
那裡,她的指尖正輕輕覆著。
她的指尖微微顫了顫。
那裡平實光滑,觸感細膩,像是從來沒受過任何傷。
可白皎皎分明記得……
上一次她撫摸這裡的時候,一處隱秘的小小疤痕就藏在那裡。
尋常很難發現,只有撫摸這裡時才會察覺。
一道細長的劃痕,從下頜一直延伸到耳後。她問過他是怎麼傷的,他只是笑著說不小心被樹枝劃的。
她記得那道疤痕的觸感。
微微凸起,粗糙,像是面板上的一道細紋。
可此刻指尖所觸——
甚麼都沒有。
白皎皎盯著他的下頜,盯著那片光滑的面板,心臟漏跳了一拍。
一個念頭緩緩浮上心頭,像水面下的暗流,漸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