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楠惜停下腳步轉過身,一下子呆住了。
面前的雪人穿著用綠植加小花點綴的披風,閒適地歪靠在椅子上,嘴角微翹,笑看著臺上兩人的比試。
邊上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放滿各種茶水點心。
與其餘雪人相比,這個雪人簡直精緻了數倍,臉上的表情活靈活現,彷彿是工廠流水線和藝術品的區別。
甚至還貼心地用葉子給雪人做了把大傘。
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雪人堆的是她啊!
阮楠惜緊緊盯著面前這個與她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雪人,怕蕭野誤會自己對他還有企圖,她強壓住欣喜的眼神,故作平淡地道謝:
“夫君費心了。”
聽她這過分平靜的語氣,蕭野心裡剛升起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就聽到阮楠惜內心一陣土撥鼠尖叫:
【啊啊啊,蕭野也太厲害了吧!真的和我一模一樣唉!瞧瞧這鼻子,眼睛,簡直太完美了,我好喜歡,希望能化的慢一點……】
蕭野忍不住翹起唇角,只覺得世上怎麼會有這樣表裡不一的人?但卻又表裡不一的一點也不讓人討厭。
阮楠惜盯著面前的雪人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準備離開。
卻見蕭野沒甚麼形象地蹲在地上,盯著一排排整齊列隊的雪人士兵,怔怔出神。
阮楠惜輕嘆口氣,想來他這是在懷念從前在邊疆軍營的日子。
或許,從前的許多年裡,他也曾像今天這樣,站在邊疆冷寂的雪夜裡,眺望京城方向,尋著腦子裡父母兄弟姊妹的模樣,堆出一個個雪人。
蕭芸那句“你還不如死在戰場”,終究刺傷了他。
阮楠惜想了想,揚聲叫來白露:“通知府裡的下人們,就說我今天心情好,打算舉行個堆雪人比賽,拿出一百兩當做彩頭,
府裡從垂髫小兒到七十老叟都可以參加,要求是,堆出自己心中最懷念的畫面。”
“另外,告訴他們,只是個娛樂氣氛的小活動,隨心即可,不必去迎合我們的喜好。”
白露甚麼也沒問,低聲應下。
蕭野仰頭,不明所以地看她,“做甚麼?”
阮楠惜神秘一笑:“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當然是想安慰你了。】
蕭野有些好奇她要怎麼安慰自己,便順從地任由她拉扯著往前走。
……
白露真是個很能幹的助手,不多時,府裡便忙而不亂地熱鬧了起來。
到處都是各種奇形怪狀的雪人。
阮楠惜轉了一圈後,選了十個人,示意蕭野一起過去看。
打頭的是個六歲小男孩,是府中的家生子,面前堆了兩大一小三個雪人,圍坐在一起似乎是在吃東西
阮楠惜蹲下身,柔聲問:“這是你的爹孃嗎,你們在吃好吃的對不對?”
小男孩點頭,有些磕巴地說:“那時家裡只有我一個孩子,爹孃買了烤雞,我們一起吃得很開心。”
阮楠惜哦了聲,拿出一把飴糖,笑著問:“能告訴我,你現在最遺憾不開心的事情是甚麼嗎?”
小男孩悄悄瞥了眼不遠處緊張看著他的父母,鼓起勇氣小聲道:
“我說了,夫人不要告訴我爹孃哦!
我有了三個弟弟妹妹,爹孃不怎麼疼我了,我有點嫉妒弟弟妹妹,我討厭這樣的自己,爹孃都說,我得做個好哥哥,去照顧弟弟妹妹。
可我心裡真的好不開心!”
小男孩糾結的皺起小眉頭,阮楠惜輕輕揉了揉他的頭髮,抓過一大把銅錢塞到他衣兜裡,小聲道:
“記得偷偷留一半下來,去買點你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樣你會開心一點。”
小男孩眼眶一陣酸澀。攥著銅板重重點頭。
緊接著他們來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鬟面前,小丫鬟指著面前的一堆雪人,小聲道:
“奴婢最開心的事是家裡沒遭災前,奴婢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哥哥姐姐都最疼我,那時候我甚麼也不需要幹。”
阮楠惜輕聲引導著她說出不開心的事。
小丫鬟抿了抿唇,“後來家中遭了難,奴婢被賣進了府裡,每天要學好多規矩,奴婢好想爹孃。”
他們繼續往前走,前面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他是府裡教書先生的兒子。
“這是我考中秀才的時候,那時我才十三歲,人人都誇我是少年天才。
可其實我很平庸,考了這麼多年也沒考上舉人,當年能考上秀才也不過是僥倖。”
“遺憾的事有許多,娶不到喜歡的姑娘,我的夢想是遊遍華夏大好河山,可為了生計,只能埋頭去做我不喜歡的活計。”
緊接著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面前堆著一男一女兩個雪人相攜夜市的畫面。
“最開心的日子當然是剛認識我家那口子的時候,那時候經常偷偷溜出去看花燈,覺得日子可真有盼頭。”
“為了嫁給他,奴婢放棄了老夫人身邊大丫鬟這份體面活計,只接些針線雜活,安心在家相夫教子。
可隨著孩子一個一個地生出來,他對奴婢越來越不耐煩,真正在一起後,發現生活裡全是柴米油鹽,當初相戀時那點快活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可這條路是奴婢自己選的,只能咬牙和他繼續過下去。”
婦人的後面是府上車伕吳大,他指著地上一個胖胖的小雪人:
“這是小的的孫子,小孫子出生的時候,小的是真開心。
幾個兒子成婚後,都有了自己的小心思,相互鬥得跟烏眼雞似的,為了小的手裡這點家產,甚麼葷招都使出來了。
明明他們小時候都很乖的……”
阮楠惜一路帶著蕭野往前走,最後她們停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面前。
她是國公爺的奶嬤嬤,如今快80歲了。
老婆婆拿柺杖顫顫巍巍地點了點地上的小雪人:
“我有五個兒子,加上國公爺算六個,這是老婆子40歲的時候,他們圍在一起給我慶生。
後來啊,他們跟著老將軍上戰場,都戰死了。送親兒子下葬,老婆子足足送了5次。
只有我這個老婆子,還沒皮沒臉的活在世上!”
他拍拍蕭野的胳膊
“孩子,凡事想開些,等你到了老婆子這個年紀,就會曉得,這世上,真的是除卻生死無大事。”
蕭野驀然怔住,看著這一排從幼到老,揣著得來的賞錢難掩欣喜的模樣。
他們明明都有各自的不幸,卻都能因為得到一串賞錢而開心起來。
跟他們相比,自己回京這一年來所受的輕視排擠,父母親人的冷待,似乎也算不得多大的委屈。
是啊,他蕭野可是要立志做大將軍的人,旁人的諸多看法他何必在意?
何必為了迎合他人去參加勞什子詩社畫社,去穿那些他不適合的寬袍長衫!
少年內心豁然開朗,轉頭看向阮楠惜,薄唇彎起,一雙星眸是從未有過的璀璨生輝。
“謝謝你,阮楠惜,”
……
遠處,看著拿到賞錢的諸下人,滿臉喜氣的模樣,跟在唐晚如身邊的丫鬟一臉的憤恨不平:
“這還沒開始管家呢,就迫不及待收買人心了,顯擺他們三房銀子多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