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 章 親傳之名
高臺之上,清玄真人一襲素白道袍,廣袖微揚,周身清輝淡淡散開。
方才還嗡嗡作響的廣場,瞬間被一股沉凝威嚴壓得鴉雀無聲。
他目光平靜掃過下方竊議的人群,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進每一人耳中:“姜芸汐,乃是我親選的親傳弟子。根骨、悟性,皆是上選,入我門下,理所當然。”
話音微頓,他淡淡瞥向原地僵立、臉色青白交錯的李青山父女,語氣添了幾分冷意:“天衍宗內,論道不論出身,重才不重私情。今後再有非議同門、搬弄是非者,按門規處置,絕不姑息。”
幾句話落定,滿場閒言碎語戛然而止。
大乘期修士的威壓如沉山壓頂,直直碾向李青山。他渾身一顫,冷汗瞬間浸透內衫,這才驚覺——眼前的清玄,早已不是八百年前與他一同入山的同期修士。
八百年前,兩人同拜天衍宗。李青山出身修仙世家,自幼靈氣淬體,入門便修為拔尖,被宗門視作天才。
而彼時的清玄真人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初入門時資質平平,毫不起眼。
那時的李青山意氣風發,認定自己必成宗門支柱。
兩人同拜宗主門下,他滿心以為師尊會偏寵世家出身的自己,可宗主偏偏看重清玄澄澈的心性與穩固道心,核心功法、珍稀丹藥、悟道機緣,盡數偏向於他。
落差日積月累的積攢,成了李青山埋了八百年的心魔。
更讓他耿耿於懷的,是年少時一同傾慕的蘇師姐——蘇師姐本與清玄互有心意,可清玄一心向道,常年閉關,疏於相伴。
李青山趁機以家世資源與朝夕陪伴打動佳人,最終娶走了那位本屬清玄的道侶。這是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勝利”。
此後百年,李青山借家世助力,先一步破入化神,坐上外門執事長老之位。
權勢、道侶、地位樣樣佔先,他篤定自己早已壓過清玄。卻沒料到,清玄直接閉了死關,一閉,便是六百年。
再出關時,清玄一步登天大乘,成為天衍宗萬年來最年輕的大乘修士,獨居玄清峰,位比副宗,一言可定宗門規矩。
而反觀李青山,道侶早逝,自身困在化神期數百年寸步難進。
曾經的勝利和不甘心,成了天大的笑話,更是淬成了深入骨髓的怨毒。
今日他借女兒李穆然發難,想以“出身低微”為由折辱清玄顏面。
沒想到到頭來,只換得一句輕描淡寫的警告,與足以崩碎他道心的威壓。
李青山臉色慘白如紙,慌忙拽過滿臉怨毒卻不敢作聲的女兒,躬身顫聲告退,一刻也不敢多留。
場中譁然漸息,眾人目光再不敢肆意落在姜芸汐身上,只餘下幾分敬畏與探究。
人群角落裡,外門弟子林薇薇攥緊著衣角,目光復雜地望著高臺上姜芸汐的身影。
三年前,姜芸汐以掛名弟子的身份被清玄帶回宗門,而她彼時也拜在另一位長老門下,同樣是無人過問的掛名弟子。
兩人一同在靈藥園打雜,啃著乾澀的靈果,抱怨修煉辛苦,那段灰撲撲的日子,是彼此最貼近的時光。
誰能想到,不過短短時日,昔日與自己一般平庸的好友,竟一躍成為親傳弟子,還被青雲宗少宗主那般偏執地護在身後。
羨慕如藤蔓纏上心頭,悄悄發酵成隱秘的嫉妒。
憑甚麼?起點一樣、身份相同,她卻能一步登天。
指尖微微收緊的瞬間,她又莫名鬆了口氣——她暗戀內門師兄秦峰已久,可秦峰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追著姜芸汐。
那些在靈藥園外的默默駐足,被刁難時的不動聲色解圍,修煉遇困時的輕聲指點,全是秦峰藏了許久的心意。
而姜芸汐心思純粹,從無兒女情長,如今有了景墨深的守護,秦峰怕是再也不會惦記她了。
林薇薇嘴角勾起一抹又酸又甜的笑,眼底卻藏著對好友驟然耀眼的複雜不甘。
不遠處竹影下,隨青雲宗使團來訪的景墨深靜靜立著。
他一身玄衣,身姿挺拔如松,見清玄真人如此袒護姜芸汐,他眼底戾氣稍稍褪去,卻翻湧著三年未散的佔有慾,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無聲宣告:這一次,誰也別想再將他們分開。
人群深處,秦峰一身月白內門弟子袍,身姿挺拔,卻透著幾分落寞。
從前姜芸汐是無人在意的外門弟子,他只能以師兄之名,遠遠照拂,不敢流露半分逾矩。
他想著等自己再強些,等她修為穩些,便將心意說出口。可如今,她站在萬眾矚目的高臺之上,身後是氣勢懾人的景墨深,被護得密不透風。
喉間微澀,秦峰指尖不自覺攥緊。他比誰都清楚,姜芸汐心中從無他的位置。
從前,他至少還能以師兄身份待在她身側,如今卻連上前一步的理由都沒有。
一絲自嘲與遺憾掠過眼底,他輕輕收回目光,垂在身側的手緩緩鬆開,輕嘆一聲,轉身隱入人群,再未看向高臺。
高臺之上,風拂過道袍衣袂。姜芸汐垂在身側的指尖輕輕一顫,心底莫名一緊,彷彿一道無形的網,正從四面八方向她緩緩收攏。
竹影深處,景墨深望著那道纖細卻倔強的身影,指節緩緩攥緊。
墨色眸底翻湧著執念,那是三年來從未消散的牽掛——就算是天衍宗,就算是清玄真人,也別想再把他和她,隔於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