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夢醒
夜裡,姜芸汐照舊與景墨深同榻而眠。
景墨深暗中對她施了一道昏睡訣。
沒過多久,她便困的閉上了眼,不自覺滾進他懷裡,睡得安穩。
姜芸汐不知道,在她睡熟後,景墨深悄悄起身,走到院中桂樹下,捏碎了那枚傳訊玉符。
宗門的命令,一字一句砸進腦海——速歸!
夜色沉沉,景墨深佇立良久,終是轉身回房,重新躺回床上。
姜芸汐幾乎是立刻又靠了過來,額頭抵著他的胸膛,呼吸輕淺,溫順得讓人心疼。
景墨深垂眸看著懷中人的睡顏,指尖輕輕拂過她鬢角的碎髮。
眼底翻湧著不捨、掙扎,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痛楚。
他多想就這樣擁著她,守著這滿院桂香,做一世尋常夫妻。
可宗門催歸、昔日暗算之仇、身上早已揹負的婚約……一樁樁,一件件,生生掐斷了他所有安穩念想。
他輕輕抽開被她抱著的手,生怕驚擾她的好夢,赤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披了件外衫,再次走到院中。
桂樹影影綽綽,篩子裡的桂花還飄著淡香。風一吹,花瓣輕晃,像極了她白日裡嬌憨軟笑的模樣。
不甘心。
景墨深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捏得骨節輕響。
他怎麼甘心?
甘心不告而別,讓她醒來面對一座空寂小院,讓這滿院甜意,化作刺骨寒涼?
甘心讓她守一場沒有歸期的等待,從此再也見不到她撚著桂花笑彎的眼,聽不到她軟糯一聲“夫君”?
景墨深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恢復冷靜。
他抬手凝起靈力,指尖泛著淡淡金光,幾道符篆在掌心緩緩凝成——擋煞符、避毒符、護身符,全是耗了他大半靈力的上品護命符,足以護她一世安穩,擋世間萬般兇險。
他將符篆疊好,放進一隻素色錦盒,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整箱備好的銀票,百萬兩之數,足夠她衣食無憂,守著這小院安穩度日。
若是……他回不來了。
又想起她白日說要曬桂花、泡茶、煮粥、釀酒。他轉身去灶房,尋了一隻乾淨瓷壇,用靈力將只曬了半日的桂花徹底烘乾,仔細裝入壇中,封口封好。
而後提筆,在壇身貼上一張小箋,字跡溫軟,一筆一畫都用了心:
“桂花已烘乾,泡茶用溫火,煮粥待沸時撒入,勿貪甜。”
還有東街買回的花苗,他曾答應陪她一同栽種,如今卻只能食言。
他抬手施法,將花苗一一栽入院中,培土、扶正,做得一絲不茍。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臥房。
姜芸汐還在睡,眉頭微蹙,似是做了不安的夢,嘴裡輕輕呢喃:
“夫君……”
景墨深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得像桂花般的吻,聲音低啞,藏著無盡不捨,只有月色聽得見:
“芸汐,等我。”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小院,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人,攥緊拳,決然轉身,踏入無邊夜色。
月色微涼,桂香依舊。
只是廊下石桌旁,少了那個溫溫柔柔的身影,只留下錦盒、銀票、桂花壇,靜靜守著,等一個不知何時歸來的人。
院外,御劍破空之聲輕起,漸漸遠去,攪碎一池月色,卻未曾驚擾院中沉睡之人。
她還在夢裡。
夢到與他一同栽花、一同曬桂,夢到他牽著她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歲歲年年,皆是甜。
天剛矇矇亮,晨露凝在桂樹葉上,墜著細碎微光。
姜芸汐是被鼻尖縈繞的淡淡桂香喚醒的。
身側床鋪早已涼透,指尖探去,只剩一片冰冷。
她心頭猛地一空,驟然坐起,環顧空蕩蕩的臥房,喉間發緊,輕聲喚:
“夫君?”
無人應答,只有院外鳥鳴清脆。
四下靜得可怕,半分人影也無。
“夫君……你去哪裡了?景墨深?”
她慌得披了外衫,赤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一路踉蹌著衝出臥房。
院裡桂香依舊,茉莉海棠栽得整整齊齊,院角花苗舒著新葉,泥土還是鬆軟的。
可廊下、石桌旁、桂樹下,那個總是溫柔望著她的身影,不見了。
她明明……該鬆一口氣的。
可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漫上眼眶,她死死咬著唇,不肯讓它落下。
指尖撫過院角剛栽好的花株,那是他答應過,要陪她一起種下的。
直到目光落在石桌上——
一隻素色錦盒、一隻沉甸甸的木箱、一罈貼著小箋的幹桂花,整整齊齊擺在那裡,像他臨走前,細細為她歸置好的最後溫柔。
她走過去,指尖顫抖著開啟錦盒。
幾道泛著淡淡金光的符篆靜靜躺在其中,靈力醇厚,一看便知是上品護身符籙。
姜芸汐的眼淚,瞬間僵在了眼眶裡。
心底一點點發冷,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發顫:
“這些是符籙……景墨深,他究竟是甚麼時候恢復記憶的?竟半點破綻也沒露出來……”
姜芸汐顫抖著開啟木箱,只見百萬兩銀票碼得整整齊齊,壓著一張薄薄的紙,只有寥寥數字,卻是他熟悉的字跡:“勿憂,安度。”
最後,她捧起那壇桂花,瓷壇溫涼,封口封得嚴實,貼在壇身的小箋上,字跡溫軟,一筆一劃皆是用心:“桂花曬好,泡茶需溫火,煮粥待沸時撒入,勿貪甜。”
正是昨日她同他說的幹桂花用法,他竟字字記著,連夜用靈力烘透,仔細封好,連這般瑣碎的小事,都替她考慮得周全。
"他……恢復了記憶,卻沒有怪我騙他?"
姜芸汐心中劃過這道念頭。
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落了下來,砸在箋紙上,暈開了字跡。
她小心翼翼的抱著桂花壇,蹲在桂樹下,肩膀輕輕顫抖,嘴裡反覆念著:“景墨深,你個大騙子,你騙人…………
不過,我也騙了你,我們……扯平了……”
不知蹲了多久,院外的晨霧漸漸散了,日頭爬上簷角,金輝落在茉莉海棠的新葉上,晃得人眼痠。
姜芸汐才慢慢起身,抱著桂花壇走到廊下。
將錦盒、銀票一一歸置在房間中妝奩最裡層,又把那壇桂花放在石桌正中央,就像他還在時,會替她擺好溫茶的模樣。
她伸手撫過壇身的素箋,指尖一遍遍描摹著他的字跡,那“勿貪甜”三個字,被眼淚暈開了墨,卻刻進了心底。
她想起昨夜夢裡,他牽著她的手栽花,陽光落在他髮間,他回頭對她笑,眉眼溫柔,如今想來,那竟是他藏在夢裡的告別。
“景墨深……”
她對著空氣輕聲說,聲音啞得厲害,卻字字清晰,“你讓我安度,可你走了,這滿院桂香,還有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