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岸(五)
話落,萬千景象乍然破碎,魚灼音清晰看見,最後一塊碎片裡,莊千雁眼角劃過一滴淚,頃刻間被無數記憶碎片折射出一道光。
刺眼的白芒徑直進入她眼睛,魚灼音下意識閉眼,再睜開時,婚衣不再,代替紅色的是一望無際的往生海。
幻境裡的往生海與如今不同,在月光照耀下泛出黑紅色的光。
還未等魚灼音適應幻境場景的又一次轉換,身後響起一道渾厚的男聲。
“千雁,開始吧。”
屬於合體期大能的威壓頃刻而下,魚灼音身體止不住地顫慄。更何況眼下的“莊千雁”是一介凡人,根本無力無法抵抗萬人之上的劍閣掌門——她的師尊。
不屬於她的悲痛情緒驟然蔓延至四肢八骸,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被迫抬手,咒語從自己口中念出,識海一寸寸破碎,牽扯到每一根神經的痛楚劈頭而下。
雪白的光芒從掌心溢位,魚灼音越疼,光芒越烈。直到她完全無法正常思考,識海和神魂徹底自毀,所有白芒倏爾奔向無邊無際的往生海。
黑紅色海面被劈開一道漩渦,莊千雁看不見了,但魚灼音能看見,她仍懸在海面上,直視著往生海里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看見無數黑色氣團彌散在空氣裡,被白芒吞噬,她看見記載在書上的“魔”,被活生生絞碎四肢,漸漸與往生海融為一體。
直到一道身影出現在海底,魚灼音眼睛驟然睜大。
“商蘭燼!”
商蘭燼四肢被綁,軟綿綿靠在支架上,抬起眼皮朝她在的地方掃了一眼。
“左夷,往生岸結界已成,你已無退路,”掌門站在岸邊,悲憫地俯視著海中身影,繼續道,“仙魔兩界,早該有此界線。”
“還是多虧千雁,她用生命封印魔界,你我都該感謝她才是。”
他輕抬下顎,萬般惋惜嘆道:“千雁一生順遂,敗就敗在魔身上。”
放屁!
魚灼音猛地看向白髮老頭身後半隱形的師訥。
為了掌門之位,不惜引魔入仙界,將魔培養在自己師妹身邊。
到底誰是真正的“魔”?
魚灼音已經剝離了莊千雁的身體,她仍站在原地,可真正的莊千雁早已消散在海水裡,無人能看見她,也無人能替她辯解。
就連此刻,也只有她才能直面左夷的所有神情。
他揚起頭,長髮在呼嘯的海風中張牙舞爪,那張病白的臉卻是無比平靜。
聽到“莊千雁”三個字,才有了一絲裂縫,不是悲痛,是魚灼音在商蘭燼臉上看過無數次的一種表情。
極其溫柔的笑意。
他穿過往生海,目光鎖定在劍閣掌門身上,唇邊笑意愈顯。
岸上眾人見他如此,原先斥罵的聲音都停下來。
章倉被掌門施法恢復了眼睛,提著劍氣憤問道:“掌門,這魔該不會還留著後手吧?”
“不會。”
師訥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掌門,輕飄飄出聲:“垂死掙扎罷了。”
魚灼音將他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完,此時此刻,她的氣憤、無力,都像消逝的魔氣般銷聲匿跡。
垂死掙扎,是啊。幻境裡的一切並沒有因為他們而改變一絲一毫,無論是命定的冥婚,還是逃到畢方城在木屋裡朝夕無數個日月,亦或是大婚莊千雁被抓,所有的故事,都按照千年前的軌跡,在毫無偏差地上演。
白芒漸漸吞噬漆黑的海水,將海面洗滌成白色,再一點一點褪成透明。
往生海,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千年後的模樣,左夷仍舊站在海底,他沒有任何反抗的舉動,親眼看著魔界通向仙界的唯一通道被自己的愛人用生命封鎖。
在最後一絲黑色消逝前,那具被捆綁的身體以所有人都意外的速度,寸寸破裂,化作迸發的黑氣。
“快!阻止他!”掌門一聲令下,所有劍修紛紛舉起手中劍,直指商蘭燼,揮斬出成百上千道劍光。
“他要幹甚麼?”師訥黑下神色,高高在上的姿態消失殆盡,厭惡與鄙夷全數展露,他抬手重重揮出兩擊。
掌門眯著眼睛,並未出手。
所有黑氣不約而同湧向一個方向。
魚灼音眼睜睜看著鋪天蓋地的黑色向自己湧來,越來越小,在她眼前一瓣一瓣凝練。
直到平日裡最愛笑的那雙鳳眸碎裂成無數片,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走!”
商蘭燼和她一樣,剝離了左夷的身體,變成進幻境前的模樣朝她飛來。
魚灼音試圖移動腳步,眼神卻死死定在一朵潔白無瑕的花上。
往生花,往生,左夷試圖用自己的血肉換取千雁上神的往生。
難怪她會進這場幻境,難怪她會看到那段記憶碎片,難怪她會在莊千雁的身體裡。
她是魔神等了千年的契機。
可為甚麼之前沒有任何人經歷過這場幻境?
魚灼音瞳孔驟縮,幾乎是在握住商蘭燼伸來的手的同時,抓住浮在眼前的盛開的往生花,朝花蕊最後那一抹黑色喊道:“她說生死有命,她從不悔。她說是你讓她從世人的神明,再變回莊千雁。她說她愛你!”
“啪嗒”一聲,幻境破碎。
魚灼音眼前一黑,她一手死死抓著得之不易的往生花,一手緊緊握住商蘭燼的手,身體極速向海底沉去。
有結界的往生海只是一片普通的海,她永遠見不到海底的另一個世界,也永遠回不到千年前,為魔和仙的感情釋懷。
太過沉重的情緒仍然停在心尖,魔神成功了嗎?她想起那雙溫柔似水的眼睛,想起多出來的湯圓、天燈,海水不停入侵著她的感官,溺亡的窒息感纏上來。
在被抱著浮出水面時,魚灼音睜眼,看向仍然高懸的明月,還有月光下眼眸森然的商蘭燼,唇角勾起輕柔的笑意。
一定成功了吧。
*
取到往生花,魚灼音也算不上有多高興,她站上商蘭燼的劍,沉默不言。
商蘭燼不似往常那般唇角掛著笑意,他身上氣息異常冰冷。
幻境裡的時間流速相對外界是靜止的,兩個人來時天色尚早,出了往生岸,群山之間仍有日光照耀。
魚灼音猶豫半晌,將往生花收進儲物戒,輕輕牽了牽身前人垂在身側的衣袖。
身前人沒有任何動作。
她輕咬下唇,試探著勾了勾他的尾指。
商蘭燼身形一頓,腳下劍器顫動。他轉過身,鳳眸危險地眯起,目不轉睛盯著她,難得沒有微笑著跟她說話。
“我記得我說過。”
“想死可以和我說。”
魚灼音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氣甚麼。
方才在海里時,她思緒被魔神和千雁上神的故事纏住,全然忘記了自己在極速下墜。
如果沒有商蘭燼,現在她大機率已經被往生岸泡發了。
想到這層,魚灼音抬起眼睛直勾勾盯著商蘭燼,糾纏著的尾指悄然向上攀。
反正是道侶,冥婚大婚都結過了,她越想越大膽,乾脆一鼓作氣牽住他整個手心。
魚灼音難得服軟,她睜大杏眼,也不害怕自己還在御劍了,輕輕搖晃著纏住的手臂,盯著他軟綿綿道歉:“下次不會了,謝謝你的關心。”
她是真的分不清楚他想讓她死還是在裝傻,商蘭燼垂眸掩去情緒,任由著她牽著自己手心亂晃,不再說話。
二人又停在畢方城休息,魚灼音再次站在劍刃上目視“畢方城”三個大字,半夢浮生的感覺湧上心頭,她將視線移向別處,不再多想。
回到先前住過的客棧,掌櫃又一次諂媚地迎上來,魚灼音大方掏出靈石付款。
進了上品房,甚至與上次那間還是一樣的陳設,雖說清潔術便捷又好用,但經歷了一場幻境,又在往生海里泡了一回,魚灼音總覺得不泡澡身體不舒服。
她看向施了清潔術纖塵不染的商蘭燼,真誠地問他要不要也泡個澡。
商蘭燼靜靜看著她,似乎在辨認她的意圖,直到魚灼音被盯著打了個充滿睏意的哈欠,才移開視線點頭回應。
魚灼音用法術快速填滿了浴池,整個人泡在溫暖的池水裡,所有的雜緒都被拋之腦後。
她靠在身後石壁上,漸漸閉上眼睛。
腦海裡映出商蘭燼死板的表情,居然有了一絲欣慰。
魚灼音睡著前還在想,他終於不是隻會笑的假人了。
阿鯉說的溫潤高冷的男主,人設是美好了點,但就是活人感太少了。
活人感太少的商蘭燼,坐在桌子上,喝了一壺她拿出來的鵝屎茶,都不見她從盥洗室出來。
鴉羽輕輕顫了顫,指尖仍然停著少女獨有的香氣。
他放下茶杯,重重碾了碾指尖,起身向盥洗室走去。
他停在門外,下意識就要掛起笑意,卻在笑容成型的前一秒,不耐地收回弧度,冷冷問道:“魚道友,請問你還要多久?”
沒有人應。
“魚道友,你又在尋死嗎?”
沒有人應。
商蘭燼眉心跳了跳,周身氣息更冷。
他給自己施了致盲的法術,只能看清事物的大體輪廓,抬腳走進霧氣蒸騰的盥洗室。
他很容易就在池水裡看到一道身影,一動不動,乖巧地靠在石壁上,呼吸均勻,很明顯是睡著了。
拿過架子上的浴巾,他繞過所有敏感部位將她包起來,抱在懷裡走出去。
“冷……”懷中少女嘟囔出聲。
還未等商蘭燼作出反應,魚灼音下意識就朝他懷裡貼去,嘴唇靠在他胸前,頭畏冷地朝他鎖骨上靠了靠。
商蘭燼抱著她的手驟然收緊。
他垂下烏睫,靜靜注視著懷裡熟睡的少女,忍住了將人摔死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