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喜燭一夜到天明
宋時薇自昏迷中醒來後, 身子便漸漸好了起來。
脖頸間的疤痕雖然恐怖,卻也不是不能祛除,只是要費些時間和功夫罷了。
許是她想起了舊事, 長久鬱結在心中的事終於得以開解,所以身體恢復得格外快,氣血逐漸豐盈, 容貌比起從前更盛幾分。
宋時薇沒問六皇子之前如何了,行宮上下像是得了甚麼吩咐,無一人討論此事。
謝杞安除了必須要見的人外,其餘的時間便是陪在宋時薇身邊。
這日午後, 宋時薇在園子裡散步,走到亭中坐下歇息時, 問道:“六皇子一直不露面, 朝中不會出甚麼亂子嗎?”
眼下他們在行宮,訊息或許還瞞得住,但總要回京城去的。
謝杞安搖頭道:“元韶帝還活著, 太子還沒那麼重要,不過是再挑一個皇子上來罷了。”
他說得直白,絲毫未加隱瞞,和宋時薇以為的完全不一樣,她本以為謝杞安會將事情瞞著,等回京後再做決斷,沒想到, 對方似是並不在意。
宋時薇略想了下:“下面的皇子都還小。”
“宗室還有人。”謝杞安目光有些冷, 唇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在宋時薇看過來時已經斂了下去,他湊近宋時薇, 嗅著她身上清冽的香氣,說道:“朝臣正在為推何人爭論不休,婠婠放心,這些人一時半刻出不了結果,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的。”
宋時薇沒有躲開,謝杞安又湊近了些。
失而復得後重新回到懷中的珍寶,他恨不能時刻和宋時薇黏在一起,再也不分開片刻。
光貼近還是不夠,謝杞安伸手,攬住宋時薇的腰身,想將人完全摟在懷間。
宋時薇在他湊近脖間時,問道:“大人,我們甚麼時候回京?”
原本橫在腰間的手臂驟然頓住,謝杞安遲鈍地停了幾息,上一刻還滿是喜悅的情緒突然間戛然而止,像是破了一個洞,不住地往其中灌著冷風。
宋時薇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反應,又道了一句:“大人,我想回京。”
片刻後,謝杞安抬起頭,他眼尾隱約有些發紅,開口卻沒有拒絕,只是問道:“婠婠想回去做甚麼?”
宋時薇同謝杞安對視:“我想見母親和兄長。”
她說完,就看見對方眼尾的紅痕更深了。
宋時薇等了片刻,聽到他答應自己:“好,過兩日便回京。”
謝杞安說完,起身離開了長凳,轉身朝亭外走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又強迫婠婠做不想做的事。
他如今只求婠婠好好的,其餘甚麼都不重要,婠婠想回去便回去,想見何人便見何人,何況婠婠只是要見母親和兄長,沒有再要見其他人了,他該慶幸才是。
身後,清凌的聲音響起:“大人。”
謝杞安停住腳步,卻沒回頭,只道:“婠婠不必操心,只需再等兩日,便可啟程回京。”
宋時薇站了起來,幾步走向站在涼亭邊上的人,她抬眼朝謝杞安望去,對方偏過頭不想同她對視,像是害怕她又說出甚麼他不能接受的事,可腳下卻又像是生了根,一動不動。
宋時薇將手覆在謝杞安手背上,指腹沿著暴起的青筋緩緩滑動,引得那具身軀忍不住顫慄了下。
她目光下落,停在對方的心口處,那日她被六皇子扼住喉嚨,那些話她還記得,謝杞安取心頭血為她入藥,若非她最後堅決不肯喝藥,謝杞安恐怕會一直取血。
待她醒來,這幾日她時時會想起這件事,若說沒有半點動容是不可能的。
宋時薇道:“我只是想會京城,並不是要和大人分開。”
她環住謝杞安的身子,感受著對方身體傳來的熱意,將頭輕輕靠在對方肩上:“大人,我們重新成婚吧。”
這句話不亞於天籟,將謝杞安從荒蕪的地獄中救起。
他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猛地喘了一口氣,卻又不敢相信這種好事真的降臨在自己身上,帶著些許不敢置信,輕聲問道:“婠婠說甚麼?”
宋時薇仰頭笑了下:“大人,我們再成一次婚吧。”
若沒有失去記憶,她或許早就已經同謝杞安重歸於好了,她那時對他已經心軟了許多,只是造化弄人,中間徒生了許多波折。
但若是沒有發生這些,就算重新在一起,她也會對謝杞安多有顧忌。
現下,正好。
宋時薇指尖屈起,揪著一小片布料,慢慢收攏手臂。
謝杞安終於反應了過來,他猛地將宋時薇抱起,在對方驚呼中飛快轉了一圈,而後站定,脖頸垂著貼在宋時薇的臉側。
從遠處看,亭中的兩人好似交頸的鳥雀,細細密密地貼合在一起,再無縫隙。
兩日後,皇上自避暑山莊動身,啟程回京。
謝杞安和宋時薇的馬車雖不同,但其中一架卻始終是空著的,兩人一直都在同一架馬車上。
馬車內鋪著軟墊,角落裡還放著冰盆,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白氣。
宋時薇趟在軟墊上,頭微微向上仰著,露出一段潔白的脖頸,本該毫無瑕疵的白玉肌膚卻被一道細長的疤痕破壞了美感。
謝杞安挖出一塊藥膏,先用掌心捂熱,然後用指腹沾了些許,慢慢沿著疤痕處小心塗抹,其中宋時薇縮了下肩,他便立刻停了下來,皺著眉問:“傷處還在疼?”
宋時薇搖頭:“早就不疼了,只是有些癢。”
謝杞安聞言,動作又放輕了點,嘴上哄道:“等疤痕完全褪了,就不癢了。”
宋時薇分出些許餘光朝他望去,只看見對方垂落的眼睫,一雙薄唇半抿著,若是隻看神色,許是以為對方在看甚麼難以處理的摺子。
不多時,藥膏塗抹完畢。
謝杞安收好裝膏藥的盒子,拿了塊錦帕擦拭手指。
待將指腹上殘餘的藥膏擦完,他猶豫了下,問道:“婠婠那天說的是真的嗎?”
宋時薇盯著他看了眼,忍不住笑了起來。
自那天她說再成一次婚後,謝杞安便一直是這番模樣,只要閒暇空著,就要問一遍,彷彿求證過才能安心。
謝杞安聽到她笑,唇邊愈發繃直,聲音透著幾分僵硬:“婠婠笑甚麼?”
宋時薇收了收笑意:“我只是在想,大人要如何娶我。”
宋家的姑娘在名義上早就嫁到陸家了,而陸詢也不在京城,除非謝杞安將對方重新叫回來,命陸詢和離後,他們再成婚。
謝杞安想也未想:“婠婠是公主,皇上看重朝臣,特命公主下嫁本官。”
他早就為這天做好準備了,只要婠婠點頭,餘下的皆不是問題。
*
九月初四,雲鸞公主大婚。
元韶帝身體似乎好了些,親自下旨賜婚。
宮中接二連三生事,如今有喜事,正好衝一衝煞氣,故此禮部為公主大婚準備得格外隆重。
據說雲鸞公主容貌極盛,只不過無人瞧見過這位公主的容顏,賀喜的官員只道謝大人福澤不淺,前後兩位夫人皆是天人之姿。
念及至此,有人環顧了下四周,發現來賓的人裡並沒有宋家的人,不覺有點遺憾,可惜那位宋夫人如今不在京城,不然還能瞧瞧宋家派人來道賀的場面。
宮中,徐夫人和宋亭雲在殿內陪宋時薇說話。
之前,宋時薇從行宮回來後,便已經同母親兄長見過了,還在家中住了不少時日,眼下因為成婚,所以才又回宮住著。
徐夫人對女兒兩次嫁同一個人倒沒甚麼意見,但宋亭雲意見大得很。
幾天過去了,他還是沒能接受妹妹要再嫁給謝杞安的事,不過已經比頭一次聽說這個訊息時好多了。
宋時薇笑了笑:“我上回成婚哥哥不在,這一次哥哥在了,不是很好嗎?”
宋亭雲:“我在意的是你成婚嗎?我在意的是你挑的夫婿!”
宋時薇無辜道:“大哥不喜歡他?”
宋亭雲看了眼明知故問的妹妹,沒好氣的撇了撇嘴,皇上聖旨已經下了,一直到今天妹妹都沒有反悔的意思,他喜不喜歡又有甚麼所謂,也不知道謝杞安是怎麼做到讓陛下賜婚的。
既然妹妹願意,那他也沒甚麼好攔的。
宋亭雲道:“若是他欺負你,一定要回家說,哥哥替你出頭!”
宋時薇笑了下,點頭嗯了一聲。
雖然她不覺得謝杞安會欺負她,但哄一鬨哥哥又沒甚麼。
宋亭雲還想說甚麼,殿外突然響起一聲高亢的喊聲:“吉時已到——”
下一息,禮炮鑼鼓聲紛沓響起,長街的熱鬧好似在這一刻傳到宮中,紅綢漫天中,宋時薇一步步走向故人。
禮成時的那一刻,她心落到了歸處。
雲鸞公主大婚,京中同賀三日。
洞房花燭,他們雖不是第一次成婚,卻比第一次好上太多。
謝杞安親手為宋時薇摘下頭冠,珠簾後那張清麗的臉因為紅燭,徒增了幾分瑰豔,是他朝思暮想多年的人。
此生能將執念化為現實,是他三生有幸。
紅燭輕晃,謝杞安帶著無邊眷戀吻了上去,帷幔層層疊疊地落下,好似春日的花瓣,蕩起陣陣清香。
喜燭一夜到天明。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